晚上七点二十，投资方十九楼会议室，走廊只剩保洁推车在响。陆沉砚的笔尖落在报价单第五行，划了一道横线。
“承保资料对接，六万。这一项删了。”
闻见月没去拿笔：“删可以，你先讲为什么。”
报价单是她在车上做的，一共五项：三份记录及零零九号原始档案比对十二万，旧影像与送修登记核查六万，出借人家族口述访谈复核六万，书面风险方案含展签更正与承保修正说明十二万，第五项承保资料对接六万，合计四十二万。
陆沉砚把笔横放在报价单上，压住第四项末尾半句：“承保资料修正说明，你已经列在第四项里了。承保方只收投保人书面材料，不跟第三方顾问开会，问询也走书面补充页。你第五项要交的东西，第四项已经收过一遍钱。”
他抽出一封打印邮件推过来：“承保方下午刚发的暂停通知，第三段写明补充材料由投保人提交。投保人是我们。”
闻见月拿起邮件看完，又低头核了一遍第四项。林栀握着笔屏住呼吸。
“是我写重了，第五项删掉吧。”闻见月转过电脑删掉第五行，合计改成三十六万，“首期二十万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付，尾款十六万报告交付、你方确认可审后结清。”
陆沉砚在那道横线旁写下“已删，确认”，签了姓氏：“其余四项，我没意见。”
“我倒是有。”闻见月从桌上那摞尽调文件里抽出正文第三页和附件七，并排摆在他面前，用指甲在两个年份底下各压一道印子，“你们的尽调第三页写现持有人一九九一年分家承继，附件七去年续保说明写一九九六年由母亲赠与。同一件珠宝到同一个人手里，时间差了五年，谁核过？”
陆沉砚拉近两页纸从头看了一遍：“没人核过。尽调是外包做的，附件七是客户续保自己填的，我看的是结论页。这一处不算进你的四项，我们自己的疏漏自己补，查清了给你一份。”
“口述访谈前给我，我得先知道他们家自己说过几个版本。”
陆沉砚在便签上记下，翻开委托草稿末页：“裴氏是联名方，你和裴总在走离婚。委托期间，三号展位的事你不和裴氏任何人私下沟通，所有往来抄送我，写成书面回避条款。”
“可以。离婚和清单归许律师，不在这份委托里。”闻见月迎上他的目光，“我也加一条，报告署名写闻见月。白露写了五年一分钱没收，藏家只认那两个字；这份报告收三十六万，签字的得是个找得到的人，出了错你们直接找闻见月。”
陆沉砚提笔补上署名与专业责任条款。八点零六分，出借家族律师发来调阅零零九号原始档案的书面授权扫描件，余下拍卖行调阅许可需董事签字，约定次日中午前补齐，补不齐不开工。
闻见月拿过初审页。第五行那道横线被陆沉砚划得尾巴歪了一截，她拿起笔沿着原线描直，才在底下签了名。六年里裴氏设计部改她一个字都要她追着问半天，划掉她六万还能把依据摊在桌面上的，他是头一个。
下楼电梯里，林栀盯着本子小声问：“今天这六万，我是不是该早点看出来？”
“我自己写的时候也没看出来。”闻见月说，“下回报价单先过你手，第四项和第五项你对着念一遍。”
八点四十，两人走出大厦旋转门。陆沉砚送她们到台阶上，马路牙子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截烟蒂。
裴叙川推门下车，大衣敞着，视线先落在台阶上的陆沉砚身上，再钉回闻见月脸上：“审一份报价单，要审到快九点？”
陆沉砚神色平静：“初审页刚签完。裴总要是问三号展位，明天正式委托生效后，请发函到我邮箱。”他朝闻见月点了下头，“明天中午前我给你电话。”
等陆沉砚转身回了大堂，裴叙川几步跨上台阶，嗓音裹着夜里的寒意：“你跟外人签条款防着我？闻见月，六年夫妻，你非要当着别的男人的面把我的脸踩在地上？”
闻见月往停车场走：“回避条款写的是离婚案对方，裴总不想占这一栏，初六把协议签了就行。”
裴叙川快步拦在她车门前，下颌绷紧：“我不签！从拍卖行出来我就一直在想，那四十一份记录是我疏忽，青鸾的事也是我没顾你的感受。你搬回婚房，工作室你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我绝不插手，别再跟投资方搅在一起。”
闻见月的手机震了一下。陈姨发来一张练习本照片：【八点半，小满洗完澡，问妈妈今天是不是又在别人家吃饭。】
闻见月指尖顿了半秒，按灭屏幕，抬眼看他：“六年前你让我修胸针不问、拿走雾凇不问、退回青鸾连附页都不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感受？让开，我赶着回去。”
裴叙川瞥见她刚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喉结滚了一下：“赶回哪儿？老街离这儿十分钟，这么晚了谁在等你吃饭？”
他脑子里撞出除夕夜那句“我在外面养着一个孩子，七岁”，脸色骤沉，一把按住车窗上沿：“那个七岁的孩子，就在等你？”
“跟裴总没关系。”闻见月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反手落锁，打方向盘直接汇入主路。后视镜里，裴叙川孤零零站在路灯下，直到尾灯拐过街角也没挪步。
......
另一辆轿车的后座上，乔以宁听着手机里无人接听的忙音，将展签打样折角按了又按。她认定闻见月接这单无非是图钱和争一口气，图钱的人，价码开够就能谈。
她翻出与拍卖行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藏家韩先生，发去消息：【韩先生，托您明早去老街给白露老师带句话。不用出报告，私下口头确认写一九九四年没问题，酬金按投资方双倍，青鸾授权费她开多少我付多少。】
五分钟后，屏幕亮起：【明天上午，我去老街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