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下午三点差两分，林栀推开拍卖行三楼会客室的门，侧身让闻见月先进。
长桌左侧坐着裴叙川，特助秦朗抱平板站在身后，乔以宁挨着他坐，面前摊着三号展位的展签打样。长桌右侧坐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手边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林栀低声提醒：“右边那位是陆沉砚。”
乔以宁先站起身，语气温软：“闻老师？今天这边约了白露老师谈三号展位，投资方也在。你有什么事回家跟叙川说，这里不是闹的地方。”
陆沉砚抬眼扫过门口，把钢笔横放在本子上，没出声。
裴叙川眉头微蹙，起身走过来半步，压低声音：“见月，昨天的事我已经认了错，热评昨晚也让人撤干净了，你追到拍卖行来做什么？先回去，谈完这单我去老街找你。”
闻见月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乔以宁脸上的笑僵住：“闻老师，那是给白露老师留的位置。”
林栀把文件袋放在闻见月手边，退后半步站定：“白露老师到了。”
屋里霎时没了声音。秦朗抱在胸前的平板往下滑了一截。
会客室门再次推开，拍卖行珠宝部主管宋岚抱着一摞档案盒进来，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随后弯腰在闻见月耳边低语：“闻老师，按老规矩，您不松口，我不认。”
“认吧，今天就是来让你认的。”
宋岚直起身，环视全场：“五年来，本行公开来源库署名白露的记录共四十一份，编号零零一至零四一，全部出自闻见月老师之手。按行规我们只署代号，今天是闻老师自己出面的。三号展位那份，编号零零九。”
乔以宁手里的展签打样被捏折了一个角：“五年前那份也是她？”
裴叙川僵在原地，视线钉在闻见月脸上，嗓音发紧：“五年前你就在写这个？”
“你也没问过我。”闻见月从文件袋里抽出结算清单，翻到第二项推到长桌正中，“五年四十一件拍品来源记录，每件八千，合计三十二万八千。除夕夜裴总说我拿一百多万出来闹，闹的就有这一项。宋主管，这四十一份，贵行付过钱吗？”
“一分没付。”宋岚答得干脆，“每回我问报价，闻老师都回一句，算裴氏的。裴氏这五年的珠宝代理续约，引的都是这些底档。”
秦朗低头在平板上飞快记了一笔。裴叙川盯着那张清单，咬肌鼓起，半晌才伸手按住纸面：“我们是夫妻，我以前确实不知道这些是你写的。这一单裴氏来请，昨晚我给拍卖行递过话，酬金不设上限，你开多少我批多少。”
“这一单，我不收裴氏的钱。”闻见月抽回清单装进文件袋。
“那走我个人账户。”
“你的钱我也不要。”闻见月语气平静，“联名展是裴氏和乔小姐空间合办，乔小姐团队写错年份，空间是出错方；裴氏是联名方；裴总是我离婚案的对方，许律师初六约你。你们三方谁付钱，我写出来的报告都会被人说是替谁圆谎。”
乔以宁忙把折角压平：“那费用空间来出，按闻老师的价，我不还价......”
“乔小姐的团队写错展签，乔小姐请人查自己的展签，出借人和承保方谁信？”闻见月转向长桌右侧，“能委托我的只有投资方。展品一撤、承保一停，赔进去的是投资方的真金白银。报告先交投资方，谁能看、看多少，投资方定。”
右侧一直没出声的陆沉砚翻开笔记本：“闻老师，三份记录两个年份，哪份错了？”
“委托没签、档案没调，我现在说哪份错跟猜没两样。”闻见月迎上他的视线，“零零九号每个字我都认，另外两份看完再答。初七中午要出结果，今晚之前我得拿到出借人的书面调档授权，拖到明天下午我只剩两天半，挑着查出来的东西我不签字。”
“今晚之前，我让出借人出书面授权。”陆沉砚合上笔帽起身，“裴总，乔总，这单由投资方来谈。两位若无异议，接下来我和闻老师单独谈。”
裴叙川站在长桌边没动，指节抵着桌面发白。乔以宁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没理，沉声开口：“见月，这话传出去，外面会说裴太太连裴家的事都不管。”
“那就让他们说。”闻见月打开电脑，“正因为还没离完，这钱我才更不能沾。沾了，报告上每个字都有人说是裴家买的。”
裴叙川扣西装扣子时，第二颗扣了两次才扣上。宋岚抱起档案盒离开前补了一句：“这五年的邮件，您总算回了一封。”
二十分钟后，陆沉砚提出尽调原件不能带出公司，需去投资方十九楼对着原件逐项审价。闻见月收起电脑推门出来，走廊尽头电梯厅里，乔以宁已被秦朗先送下楼，裴叙川独自一人靠墙站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先扫过闻见月身侧的陆沉砚，又落回她脸上：“不设上限的钱你嫌脏，晚上七点跟着一个刚见第一面的男人去他公司？”
陆沉砚脚步未停，替闻见月按亮下行电梯：“我在车库等闻老师，报价单列得不对的地方，我逐项看。”
“要划可以，划之前先把理由讲给我听。”闻见月回他。
“当然。”陆沉砚进了轿厢先行下楼。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裴叙川上前一步挡住闻见月的去路，眼尾绷紧：“四十一件我认，青鸾那天的事我也认！你想要署名、想要单独开户都行，别接外人的单子，跟我回家慢慢算。”
“裴总昨天派老周上门，拿五十万买断我一百二十七万的账，收条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再无争议。”闻见月停在两步外，“请白露的时候不设上限，打发闻见月的时候连字号都要缩一号。同一个人在你这儿差这么多价，我接不起。”
另一部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裴叙川伸手去拉她大衣袖口：“那行字是老周自己加的，我事先没看！”
闻见月抬臂避开，跨进轿厢按下关门键：“你没看过的东西太多了，裴总。”
金属门合拢，将裴叙川僵硬的身影切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