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老师，乔总托我带句话，我原样说。”
正月初五上午十点，六十多岁的藏家韩先生坐在工作室柜台前，围巾没摘，把林栀泡的茶转了半圈也没喝：“三号展位那件，写一九九四年没问题，您私下给句口头确认就行，不出报告不留字。酬金按投资方双倍，青鸾的授权费，您开多少她付多少。”
闻见月手里修着一枚胸针的别针，钳子没停：“林栀，你回。”
林栀站起身：“韩先生，白露老师只出书面报告，口头的不做。乔总给多少倍都一样，这单我们不接。”
韩先生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话我带到了。前年我差点买错一只翡翠镯子，靠零一七号来源记录写了转手年份对不上才没踩坑，那份也是您写的？”
“是。”闻见月放下钳子，“韩先生，您刚才带的那段话，我想一字不差记下来发给委托方。记录里写明您只带话，担责的是乔总，您过目没出入就算数。”
韩先生戴上老花镜核了一遍，指着“您开多少她付多少”让改成“闻老师开多少，乔总付多少”，确认无误后起身告辞，临出门又回头接过林栀递来的名片：“往后我自己有东西要看，来这儿付钱。”
邮件按回避条款发给陆沉砚。十一点五十，陆沉砚来电确认乔以宁那边由他去问，拍卖行调阅许可下午到，还差裴氏作为联名方出具展签审批同意书，他已发函让裴氏直接送到工作室并抄送他。
电话刚挂，陈姨的消息弹了出来：【物业保安说，昨天下午有个男人在小区门口打听中午常来的那位女士住几栋几楼，保安没说。】
闻见月抓起车钥匙起身：“林栀，把里间桌子收出来，下午小满在这儿写作业。”
小满自己背着贴满粉色兔子贴纸的书包下楼，上车系好安全带，先看妈妈空着的左手：“你又没戴那个圈。”
“收起来了。”
楼下馄饨加蛋十四块，小满从书包侧袋掏出小钱包，数三张五块递给老板，找回一块钱拉好拉链：“两清了。”到了工作室，林栀给她搬来坐垫，她又揭下一只粉色兔子贴在林栀工作牌上当垫子钱，写了半页作业才抬头问：“妈妈，楼下打听我们家的那个人，是坏人吗？”
闻见月走进去蹲下：“还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先不去小广场，查清楚了妈妈一定告诉你。”母女俩勾了小拇指。
回到外间，闻见月点开电脑里一个以两年前日期命名的文件夹。头一个月是身份确认材料，前半年只有陈姨练习本的扫描件，记着小满第十九天叫了妈妈；第七个月起多了调档流程和一个退休护士的电话。最后一份是去年秋天许棠写的咨询纪要：委托人曾持一页医院旧记录，试探孩子父亲能否绕开其母亲独立核查；对方当晚答应，次日即告知其母亲，一周后退休护士改口称记不清了。
下午三点五十，陆沉砚发来正式委托，回避条款后补了半句“含委托人离婚案对方”。
傍晚六点十分，工作室大门被推开。裴叙川一个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秦朗没跟。
里间的门留着一道缝，一张水彩画从缝里滑出来，正好落在他鞋尖前。
裴叙川刚迈出半步，门缝里探出半张小脸，缺了一颗门牙：“叔叔，你别踩我的画。”
小女孩蹲下把画捡回去，仰脸看了他一眼，转身坐回小桌边。椅背上挂着那只小书包，密密麻麻贴满了粉色兔子贴纸。
裴叙川的脚僵在半空，呼吸停了半拍。他转头看向外间工作台，闻见月那只粉饼盒就搁在电脑旁，盒盖上贴着一只歪歪的粉色兔子，跟里间书包上的一模一样。除夕夜她修胸针时带出过这只粉饼盒，紧接着就在牌桌上说出“我在外面养着一个孩子，七岁”。
里间门拉开，闻见月走出来，反手咔嗒一声将门扣死，整个人挡在门把前：“材料放下就行。”
裴叙川没松手，牛皮纸袋被他攥出一道深褶。他视线越过她的肩头钉在门板上，嗓音发颤：“七岁，缺门牙......除夕夜你说的那个孩子，就在里面？”
“林栀，拍签收照，抄送陆先生。”闻见月一步没退。
快门咔嚓一响。裴叙川上前一步，呼吸发烫，手掌撑住里间门框边沿：“见月，她刚才抬头看我那一眼，眉眼跟......你告诉我，她几月生的？是不是七年前那个冬天？”
“七年前冬天，裴总亲手按着我的肩膀告诉我，那个孩子生下来不到一天就没了。”闻见月仰头看着他，每个字都冷得像冰，“两年前我拿一页医院旧纸问你能不能自己去查，你当晚答应我，第二天回老宅吃顿饭就全盘端给了你妈，一周后知情人改了口。裴叙川，你现在站在我的门前问谁？”
裴叙川撑在门框上的指节寸寸泛白，胸口起伏：“两年前那页纸......你那时候就已经找到她了？”
“正式委托下午已经签字生效，回避条款写明含离婚案对方。”闻见月抬手指向大门，“裴总再多站一分钟，林栀就照实写进抄送邮件。别的事初六找许律师，请回吧。”
里间传来铅笔滚落桌面的轻响。裴叙川怕惊着门里的孩子，悬在半空的手指颤了两下，终究收了回来，一步步退下楼梯。
门关上，里间门又开了一道缝，小满探出头：“妈妈，他差点踩到我的画，他没说对不起。”
“嗯，他没说。”
楼下黑色轿车里，裴叙川握着方向盘半天没点火。手机屏幕亮起老宅的来电，跳动着一个“妈”字。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任由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反手将手机扣在副驾座上，发动引擎驶出老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