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王春归正沉浸在弟弟去世的悲痛中。
听到自己儿子这不着调的话,上去照着王保山的后脑勺就是结实的一巴掌。
“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来戚咧,看不见吗?”
王保山被打得一缩脖子,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爸,这……这谁啊?”他指着王霖,眼睛瞪得溜圆,“咋跟我长得这么像?你在外头……?”
“放你娘的狗屁!”王春归气得差点又是一脚踹过去,“这是你春明叔家的娃,你得叫……”
话一出口,爷爷顿了一下,扭头问王霖:“对了,霖娃子,你今年多大咧?”
“大伯,我二十五了。”
果然,爷爷一听,立刻瞪向王保山:“听见没?二十五!比你大五岁,还不快叫哥!”
哥?!
王霖站在一旁,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让自己老爸喊自己哥,这感觉真是……够荒诞的。
年轻时的王保山是个混不吝的。
他啧啧地绕着王霖走了两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老爹已经黑下来的脸。
“嘿!真神了!春明叔跑出去几十年,生的娃居然能跟我这么像!”
他伸手捏了捏王霖的胳膊,咧着嘴笑:“就是长得比小姑娘还白净,细皮嫩肉的。”
王霖:“……”
奶奶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在院里杵着了,霖娃子,快进屋说话!”
进了正屋,王霖的视线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拉线开关的电灯,伟人画像端正的挂在墙上,土炕上铺着芦苇席,叠着两床打着补丁的被子。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接着他赶紧从背包里拿出原本用来祭祖的水果和面包。
祭祖变成了“见祖”,这祭品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赶紧往外拿:几斤苹果、梨,还有一包散称的奶油小面包。
奶奶一看,顿时惊呼:“霖娃子,你来就来了,买这些金贵东西做啥!”
她看着那雪白松软的面包,几乎不敢上手去摸:“这……这得是城里高级点心吧?”
爷爷也心疼得直皱眉:“就是,太破费了!这得花多少票子?”
王保山更是眼睛发直,不自觉地咽着口水,眼神死死粘在苹果和面包上。
看着年轻老爸这副馋样,王霖心中一酸,拿起一个面包就递过去。
“没事,不值几个钱,保…保山,你尝尝。”
王保山脸上瞬间乐开花,伸手就要接。
“啪!”
爷爷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厉声喝道:“像什么样子!这是你哥给的礼,是让你这么糟蹋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王保山讪讪地缩回手,目光却依旧恋恋不舍。
王霖连忙打圆场:“大伯,没事,就是点吃的,本来就是给你们带的。”
说着,他硬是把面包塞到了王保山手里。
然而,王保山接过面包,却没有立刻吃,他像捧着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扭头就冲出了正屋,钻进了西厢房。
“老四!老四!快起来!你看哥给你弄啥好吃的咧!”
片刻,他拉着一个睡眼惺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跑了进来。
这正是王霖那个年龄最小的叔叔——王保地
王保山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面包掰成两半,塞到弟弟手里。
老四看着手里从未见过的稀罕物,闻着诱人的奶香,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喊:“三哥,好好吃!”
王保山这才美滋滋地开始品尝自己那半个。
爷爷瞪了他一眼,没再斥责,但看向王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亲近。
奶奶则踩着马扎,将剩下的水果和面包,小心地放进了悬在房梁下的竹篮里。
这是当时农村天然的冰箱,防鼠又通风。
王霖看着奶奶的举动,很是疑惑:“奶……呃,婶儿,你们怎么不吃啊?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奶奶李秀兰从马扎上下来,笑道:“傻孩子,这么好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糟蹋喽,得留着。”
“留着?”王霖下意识接话,“没事婶儿,这没几个钱,吃完了我再……”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差点忘了,这里是1982年。
“咋没几个钱?”
爷爷指着吊篮,大致算了算。
“就这一包点心,少说也得块八毛一块的,还没算粮票!再加上这几斤水果,没两三块钱下不来!这都够买十来斤盐,吃大半年了!”
话落,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东西,不愁人家姑娘看不上咱家,保山的相亲我就不担心喽。”
王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等会儿!相亲?!
坏了!弄巧成拙了!
他看着爷爷奶奶高兴的表情,嘴角抽搐:“我特么……好像把我自己给坑了?!”
就在这时,正在埋头猛啃面包的王保山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面包胡乱一吞,梗着脖子嚷道:
“不见!我说了不见!咱家穷得都他妈尿血咧,拿啥结婚?拿这四面漏风的几孔土窑?”
他激动地指着旁边光屁股的老四,
“老四都十岁咧,现在还没件像样的裤子,人家姑娘来了,跟我俩挤在一张炕上?!这不叫人笑话死!”
“你放屁!”
爷爷气得脸色通红,手指颤抖地一转,指向了王霖,试图找一个正面教材。
“穷?谁家不穷?你看你春明叔,当年出去的时候啥光景?现在你看看你霖哥!看看他……”
爷爷的话戛然而止。
他之前光顾着激动,此刻才真正仔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起王霖的穿着。
一尘不染白色的T恤,烟灰色的牛仔裤,回力运动鞋。
这身打扮,干净是干净,可跟村里任何一个小伙子的穿着都格格不入,既不像干部,也不像工人,更不像农民。
在这个全民蓝、绿、灰,以结实耐脏为美的年代,王霖这身简约风显得特别另类。
爷爷的眉头越皱越紧,刚才那点“家族骄傲”的滤镜瞬间碎了,他憋了半天,终于瓮声瓮气地蹦出一句质问:
“……你咋穿的跟个盲流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