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府里张灯结彩,宴请京中贵客。
嫡姐穿了一身新制的石榴红裙,满头珠翠,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我照例躲在角落,端茶倒水,添酒布菜。
没人注意我。
这样最好。
我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
可嫡姐的眼睛像长了钩子,隔着满院的人,偏偏就钩住了我。
她笑盈盈开口:「父亲,今儿个中秋,怎么不见婉婉妹妹出来拜见贵客?」
父亲皱了皱眉:「哪个婉婉?」
嫡姐掩唇笑:「就是住在柴房那边的妹妹呀,虽说生母卑微,可到底是父亲的血脉,总藏着掖着,倒显得咱们相府容不得人似的。」
她说得善解人意,可那双眼睛盯着我,分明闪着戏谑的光。
每逢府里有贵客,她总要拿我取乐。
让我出来丢人现眼,让客人看看相府还有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好显得她这个嫡女更加高贵。
祖母开口了:「既如此,让她出来拜见也是应该的。」
我放下茶壶,低着头走到院子中央,跪下,磕头。
「给各位贵人请安。」
「抬头。」嫡姐说。
我抬起头,四下一静。
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我娘是府中最好看的洗衣婢,我随了她,眉眼生得清丽。
虽常年营养不良面色苍白,可五官底子在那,怎么也差不到哪去。
嫡姐最恨我这张脸。
她恨我明明是个贱婢生的,却比她好看。
果然,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妹妹生得真好,难怪……哦,没什么。」
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转。
在场的人精们立刻嗅到了什么。
一位夫人好奇道:「难怪什么?」
嫡姐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婉宁失言了。」
她越是这样,旁人越是好奇。
祖母沉下脸:「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嫡姐咬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前些日子我见妹妹在花园里和一个男子说话。」
我从没去过花园。
我连进花园的资格都没有。
「那男子还塞给妹妹一个荷包,说是……说是定情信物。」
嫡姐说着,眼眶都红了,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她这个嫡姐蒙羞。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
可没人给我机会。
父亲的脸色已经铁青,祖母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满院宾客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脏东西。
「搜她的屋子。」祖母说。
我被人拖着回了柴房旁的小屋。
门被踹开,箱笼被翻倒,破旧的衣物被扔得满地都是。
然后,一个荷包被翻了出来。
藕荷色的底,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值钱物件。
我从不绣花,也没钱买这样的荷包。
「这是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翻箱笼的婆子高举着荷包,像举着什么罪证。
我被人按着跪在院子里,膝盖磕在青石砖上,钻心地疼。
父亲没看我,只问嫡姐:「那男子是谁?」
嫡姐低头,声如蚊蚋:「是宋公子。」
满院哗然。
宋公子宋衍,礼部尚书之子,京中出了名的风流才子。
最重要的是,他是嫡姐的未婚夫。
两家长辈正在议亲,八字都换过了。
我的情郎,是嫡姐的未婚夫。
这出戏,唱得真好。
父亲的脸黑得像锅底。
祖母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她睁开浑浊的眼睛,像看一只将死的蚂蚁。
「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八个字,定了我的罪。
我想辩解,可嘴被人捂住。
我想挣扎,可被人按得死死的。
我只能看着那些人,那些我伺候了十五年的人,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嫡姐跪下来,声泪俱下:「求父亲饶妹妹一命,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那宋公子,定是他!」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善解人意。
可她在笑,她在心里笑。
「父亲暴喝一声:『闭嘴!这样的孽障,留她作甚?』」
祖母捻着佛珠,慢悠悠道:「按家规,与人私通者,沉塘。」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说今晚吃什么菜。
没人替我说话。
十五年了,我伺候过他们每一个人。
端茶倒水,洗衣缝补,从无怨言。可此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或许另有隐情」。
就连平时偶尔给我口热饭的老嬷嬷,都低着头,看也不敢看我。
挺好的。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