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背着背篓,大步流星到了王德发家门口。
王德发正翘着二郎腿在院里晒草药。
看到林卫东,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瞬间满脸都是嫌弃。
“林卫东,你来干啥?”
“我这儿可没钱借给你赌。”
王德发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林卫东在村里的名声已经烂透了,谁见了他都躲着走。
林卫东也不废话。
他直接把背篓放在地上,掀开了上面的干草。
三只蠕动的野猪崽露了出来。
王德发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放下手中的簸箕,快步走到跟前。
“哟,你小子哪儿弄的?”
林卫东盯着他。
“别管哪儿弄的,一只野猪崽,换一瓶安乃近,五斤精白面加半斤腊肉。
王德发冷笑一声。
“你做梦呢?”
“顶多给你一瓶药,两斤玉米面。”
林卫东二话不说,盖上枯草,背起背篓转身就走。
“那就算了,我去镇上的收购站问问。”
“哎,你等等!”
王德发急了,连忙伸手拦住他。
王德发是个精明人,他很清楚这野猪崽的价值。
“行行行!回来!你这驴脾气!”
“东西可以给你,但我得挑那只最大的。”
王德发指着背篓里最肥的那只说道。
林卫东停下脚步。
“成交。”
王德发麻利地进屋,很快就拿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个小药瓶,以及一个布袋。
林卫东打开检查。
一瓶安乃近片,没错。
布袋里是沉甸甸的白面,用手捻了捻,很细腻。
油纸包里是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估摸着不止半斤。
林卫东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背篓里抓出那只最壮实的野猪崽,递给了王德发。
王德发接过猪崽,脸上乐开了花。
林卫东则背着全家的救命粮,头也不回地扎进风雪里。
离开王家,林卫东路过生产队的麦场时,他看到一群人正在那里忙活。
父亲林大海和大哥林卫国,正拿着叉子费力地搬运草料。
林大海直起腰,正好看到了他。
老头子手里的叉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个小畜生,还敢回来!”
林大海怒吼一声,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过来,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大义灭亲。
“家里最后一口粮都被你偷去赌了!你是想逼死若兰吗?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个败家玩意儿!”
林大海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干活的社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
大哥林卫国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林卫东也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失望。
“卫东,你走吧,别再回来了,爹快被你气死了。”
林卫东面对父亲的怒骂和大哥的劝说,一言不发。
林卫东看着满脸沧桑的父亲。前世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卫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背篓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对着林大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冻土上。沉闷的声响让周围的议论声都低了几分。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大海也愣住了,他手里的烟袋锅子在不停地颤抖。
林卫东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爹,以前我是混蛋,是畜生。”
“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我林卫东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要是再碰一下赌,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剁了这双手!”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整个麦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卫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镇住了。
林大海张着嘴,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卫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背起背篓,转身就往家跑。
刚转过弯,路边的雪堆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艰难地挪动。
四岁的林小小背着一捆比她人还高的柴火,破棉袄里露出半截黑瘦的手腕。
她的小脸被冻得通红。
看到林卫东,孩子本能地一哆嗦,脚下一滑,柴火散了一地。
林卫东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这就是他的女儿啊,被他吓成了什么样!
他快步走过去。
林小小吓得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爸爸,别打我,我这就去捡……”
孩子的声音又小又怯,带着哭腔。
林卫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把将女儿抄进怀里。
女儿的身体冰凉,额头却烫得惊人。
“小小不怕,爸爸不打你,爸爸带你回家。”
林卫东不敢耽搁,他将女儿小心地放进背篓里,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
然后他迈开大步,发疯了一样朝着家里跑去。
“砰!”
院门被撞开。
看到沈若兰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纸包。
林卫东认得那个纸包,那是从邻居家借来的老鼠药。
前世,沈若兰一开始想用这个结束了一家人的生命。
但是被自己发现了,然后又是一顿毒打。
沈若兰看到林卫东背着女儿回来,惊慌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纸包藏到身后。
林卫东顾不上管她,他冲进屋,将女儿从背篓里抱出来,轻轻放到炕上。
动作麻利地碾碎两片安乃近,混着凉水给女儿灌了下去。
沈若兰跟进屋,一眼看见了桌上的白面和腊肉。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林卫东又去偷了生产队的东西。
“林卫东!你又去偷东西了是不是!”
她疯了一样冲上来,撕扯着林卫东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哭喊:“你想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啊!你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林卫东一把攥住她冰冷的手腕。
“若兰!你冷静点!”
“这不是偷的!是我进山抓野猪崽换的!你看!”
他指着背篓里剩下的两只野猪崽。
沈若兰愣住了。
她的目光在哼哧乱叫的野猪崽、桌上雪白的精面、还有炕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女儿之间来回游移。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良久,她站起身,走到灶台前。
当着林卫东的面,她把那个藏了许久的纸包,狠狠扔进了灶膛。
然后,她开始生火。
林卫东看着她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他转身来到院子里找了些土坯和枯树枝,开始搭建一个简易的猪圈。
就在这时。
“嘭!”
破烂的木门被从外面暴力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