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林卫东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一个激灵,整个人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睁开双眼。
脑海里还是锅炉爆炸漫天的火光,耳边却传来女人压抑的哭腔。
“别碰我!畜生!你听见了吗?!”
昏暗的茅草房,发黑的墙皮。
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脸上挂满泪痕。
她用一种夹杂着仇恨与恐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大脑中的记忆迅速重叠。
一九七五年,红星生产大队。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沈若兰。
是林卫东记忆深处,那个纠缠了他一辈子的噩梦与痛楚。
林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沈若兰,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重生了。
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这时的他天天泡在赌坊里跟三教九流鬼混,欠了一屁股外债。
逼得媳妇变卖了嫁妆,还得厚着脸皮回娘家,跟岳父岳母借钱填窟窿。
可这一切依旧满足不了赌上瘾的自己。
前世的这一天,他从家里抢走了仅剩的五块钱。
又去找赵三打牌去了,然后输急了眼,第二天便将沈若兰卖给邻村人贩子。
只是为了筹集赌资,去镇上翻本。
绝望中的沈若兰,抱着他们四岁的女儿林小小,一起投了村口的那口老井。
林卫东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妻女死后,他幡然醒悟,戒了赌,发愤图强。
他利用自己的头脑,一步步从一个普通工人干到了轧钢厂的厂长。
却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午夜梦回,他总能看到沈若兰和林小小那两张苍白无色的脸。
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发生的前一天。
林卫东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若兰……”
林卫东声音颤抖,下意识从床上弹起,伸手想去拉被子遮住她颤抖的身躯。
“别过来!畜生!你别碰我!!”
沈若兰像是受惊的兔子,尖叫着向后缩。
她的手在炕沿上胡乱摸索,抓起了一把剪刀,死死抵住自己的脖子。
“林卫东,你再敢过来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全是死志。
只要他再动一下,那把剪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扎进去。
林卫东停住了脚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举起双手,慢慢向后退。
“好好好!我不过去!若兰,你别冲动,千万别动!”
他怕了。
林卫东慢慢后退,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断了妻子那根紧绷的弦。
“我出去,我现在就出去。”
林卫东胡乱套上破棉袄,一步步倒退着挪出里屋,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站在外屋里一股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林卫东环顾四周。
水缸干裂,见不到一滴水。灶台冰冷,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这个家,已经被他这个赌鬼败得没有任何生气了。
“啪!”
林卫东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真他妈是个畜生!都这时候了,刚才竟然还想那档子事!
等等,女儿呢?林卫东脸色一变。
记忆告诉他,小小这个时间应该在后山捡柴火。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那是他唯一的骨肉。
也是他前世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不能等!必须弄到吃的,必须让这个家活下去!
林卫东冲到柴房,从柴房里翻出一柄生了锈的砍柴刀。
他又找出一个破旧的背篓,背在身上。
临出门前,他对着里屋的门喊了一声。
“若兰,我上山找吃的,你在家等我,我发誓,绝不会再让你和小小饿肚子!”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显然,沈若兰并不相信。
林卫东咬着牙,转身冲进风雪中。
邻居王大妈正在自家门口扫雪,看到他,便厌恶地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没出息的败家子,又不知道上哪鬼混去!”
“若兰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么个男人。”
林卫东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现在的他,在村里人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任何解释是苍白的,只有行动才能证明一切。
他路过村里的供销社。
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物价。
大米,两毛一斤。
猪肉,七毛五一斤。
这年头有钱还不行,还得有票。
但有一样东西不需要票——野味。
前世为了活下去,他无数次进山打猎,清楚记得后山断崖下有个隐蔽石洞。
算算日子,那里现在藏着一窝刚出生的野猪崽!
一头野猪崽,至少能卖十几块钱。
如果运气好,那就是一笔巨款。
足够他改变眼前的困境。
林卫东加快脚步,一头扎进白雪皑皑的深山。
为了避开其他村民,他没有走寻常的山路。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崎岖难行的野径,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雪没过了脚踝,走起来非常费力。
这具身体长期酗酒熬夜,早已被掏空。
走了不到半小时,林卫东就气喘吁吁,双腿发软。
但他不能停。
“撑住……林卫东你个废物,给老子撑住!”
一想到家里绝望的妻子和在山上挨冻的女儿,他硬是咬破舌尖,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终于,到了。
他在一处背风的雪地上,发现了一串凌乱的蹄印。
是野猪的足迹。
林卫东精神一振,顺着足迹找了过去。
又走了十几分钟,一处断崖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
他探头往下看,断崖约有七八米高,下方有一个被藤蔓和灌木遮挡的石洞。
洞口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抓住崖壁上垂下的粗壮藤蔓,双脚蹬着石壁,一点点滑了下去。
刚一落地,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臊味就扑面而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猫着腰钻进石洞。
洞里光线昏暗,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石洞深处,五只野猪崽正挤在一起取暖。
母猪不在。
“天助我也!”
林卫东狂喜,但他不敢贪心,更不敢耽搁。
他很清楚野猪的攻击性有多强,一旦被回巢的母猪堵在洞里,他必死无疑。
林卫东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三只野猪崽装进背篓。
他用干草紧紧盖住。
“哼哧——”
小猪崽刚要叫唤,被他一巴掌拍老实了。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爬出石洞。
他抓着藤蔓,用尽全身力气爬回了崖顶。
背篓里的三只小猪崽加起来有二十多斤重,压得他肩膀生疼。
他不敢停留,背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心里却是一团火。
这三只猪崽,就是他和老婆孩子的命!
下了山,他没有直接回家。
记忆里,今晚女儿林小小会突发高烧,前世就是因为没钱治病,才成了压垮沈若兰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世,绝不能重演!
林卫东背着全家的希望,顶着风雪,大步朝着村东头赤脚医生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