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晚的事，叙川都跟我说了。年轻人玩游戏说错一句话，你转头给公司开一百多万的单子，又让律师拟离婚协议，这就过头了。”
正月初二上午十点，裴母站在老街工作室柜台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拽下羊皮手套，叠好放进包里。
刚取回老银簪子的何太太还没走，闻言把簪子放回托盘，站在旁边没动。
“何太太算熟客，不用回避。”裴母看了一眼林栀端来的茶，没碰，“见月，清单今天撤回来，协议先放一放，过了十五再谈。”
闻见月低头把何太太的修理单撕下来，写上金额：“妈，清单开给的是裴氏。裴氏昨晚已经对公付了第四项两千块，法务函上写着其余三项逐项核实。公司正在走账，我撤不了。”
“付那两千块，是叙川给你留面子。”裴母声音平缓，“你拿着面子当凭据，就是不懂事了。”
“那就当我不懂事吧。”闻见月把单子递过去，“何姐，补爪加清洗，一共一千二。”
裴母没再接话，从包里取出手机拨了个号。
“阿萍，是我。你上回让见月给你女儿画的那套成年礼首饰，先别做了。对，顺便跟孟太太、赵太太也说一声，定金让她退给你们就是了。”
不到一分钟，电话挂断。
林栀的手机连震三下。她低头看完，脸色发白：“闻老师，钱太太、孟太太、赵太太都发消息取消订单。三单设计费一共十八万，已收定金五万四。赵太太那套初稿，您已经画了一半......”
闻见月拇指按在订单夹边缘，指腹压出一道白印：“画了一半也是没出稿。按合同全额退，今天就退清。”
裴母收起手机：“见月，你在裴家六年，这些太太肯找你，看的是裴家的面子。面子收回来，单子自然也就没了。”
刚扫完码的何太太听见这句，指甲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您说得对，这三单冲着您来的，今天都还给您。”闻见月抬眼。
“初八联名展开幕，我和叙川都要到。”裴母看着她，“来宾问起你，我就说你身体不好在家休养，青鸾那件事是你情绪不稳，跟以宁闹了点误会。你那天别出门，大家脸上都好看。”
“青鸾的评审单在我手里，是叙川亲手签的不予采用，原稿退回我本人。”闻见月说，“您说我情绪不稳，那这张单子，是谁情绪不稳签的？”
“公司内部文件你拿给外人看，又把清单往外传，这叫泄露公司资料。雾凇署的是设计部的名，轮不到你开价。”
闻见月从柜子里抽出一本速写本，翻开摊在台面上：“既然您提雾凇，我就当着何姐的面说清楚。裴氏通稿写雾凇是那年三月立项，我这本是一月九号画的，后面几页就是正月给何姐改的耳坠。”
何太太探身看了一眼：“这对是我的，那年正月我隔三岔五来催，你还嫌我烦。”
闻见月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点开原始文件属性和一封收稿邮件：“创建记录也是一月。裴氏设计部这封收稿邮件，转发人写的是裴叙川。稿子是他从我桌上一页页拿走转给公司的，您说谁泄露谁的资料？”
裴母盯着转发人那栏名字，按在包扣上的手指往下一压，咔地合上。
何太太把银簪收进锦盒，看了裴母一眼：“雾凇那条项链，前年我在裴氏专柜花二十八万八买了一条，原来是见月画的。见月，我那对耳坠过了十五拿来给你翻新，先走了。”
门关上，林栀拿着平板进里间退定金。
裴母这才端起手边那杯茶：“外面那个七岁的孩子，是谁的？你要是在外面有了别人，离婚我不拦着，别拿一个孩子跟裴家要钱。”
闻见月看着她：“七年前我在医院，叙川站在床边告诉我，孩子没了。他说，是您去问的医生。”
裴母端着茶杯没喝。
“这句话我一直想当面问您。”闻见月一字一句开口，“您当年说，她没了。”
茶杯磕在杯托上，脆响一声。
裴母放下杯子起身，拿出手套戴上，右手扣子扣错了一格也没发觉：“你这阵子太累了，说话没轻没重。孩子的事，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她拉开门快步下楼。
不到十分钟，楼梯上又响起皮鞋声。裴叙川推门进来，肩头带着寒气，一眼扫见桌上刚打印出来的三张退款回单。
五万四千元的退单数字朝上摆着。他紧绷的下颌松了半分：“妈刚才过来，我也是刚知道。钱太太那三单十八万，我让裴氏按定制单补给你，你别跟妈置气。离婚协议撤了，中午跟我回老宅吃开年饭。”
闻见月没碰他的话，把屏幕上那封收稿邮件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雾凇的稿子，当年是你自己从我桌上拿走转给设计部的，现在又想拿裴氏的钱替你妈买单？”
裴叙川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喉结滚了一下：“那时候公司急着上春款，你是裴太太，我以为你不会计较。”
“我不计较，所以六十万变成了桌上的一束花。”闻见月合上速写本，“那三单我已经退清了，不劳裴总补。”
裴叙川一把按住桌沿，手背青筋浮起：“十八万说退就退，五十万你也退，闻见月，你到底图什么？除夕夜当众说外面养着个七岁的孩子，妈刚才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替别人养野种，你让我怎么答！”
“你妈刚才站在这儿也是这么问的。”闻见月抬头看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我问她七年前到底是哪个医生说孩子没了，她没答上来，手套扣错了一格就走了。裴叙川，当年按着我肩膀不让我查记录的人是你，现在你倒过来问我孩子是谁的？”
裴叙川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半个字没吐出来。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七年前医院的事，我......”
闻见月往后退开半步，拉开大门：“初六许律师约你。慢走。”
裴叙川僵在桌边，看着她冷淡的侧脸，良久才抓起大衣下楼。
闻见月锁上门，第一次解锁手机输错了密码。她稳住指尖拨通陈姨电话，交代这几天暂停带小满去楼下小广场，物业门禁删到只剩她和陈姨两个人，随后在电脑风险记录里记下正月初二与裴母的对质经过，另存两份。
......
老宅轿车里，裴母低头理手套，才发现右手扣错了一格。她解开重扣，认定闻见月不过是拿孩子虚张声势争筹码。
“初八开幕式的来宾说明，今晚拟出来。”她吩咐副驾驶的秘书，“就写见月身体不好在家休养，青鸾是一场误会。稿子不用给叙川看。再找人查查，她这半年除了老街，常去哪个小区哪一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