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红封压在桌上，底下垫着一张打印纸。
“闻老师，过年好。裴总的一点心意，卡里五十万。您签个收条，清单的事年后慢慢谈。”
他叫周正平，裴氏法务部副总监，身后跟着去年刚转正的年轻法务郑一鸣，进门先把电脑打开了。
闻见月没碰红封，抽出那张收条。
收条共五行，最后一行字号小了一号：收款人确认，与裴氏品牌合作期间全部事项已一次性结清，双方再无争议。
她拿笔把这一行圈了起来：“卡是谁的？”
“裴总个人的。”
“他掏五十万，替公司平一百二十七万二千的账？”闻见月指着那个圈，“这一行签下去，雾凇、拍卖行、一百一十四单定制全没了，差的七十七万二千也没了。”
郑一鸣敲键盘的手停住。
老周坐下，拔下钢笔帽扣在笔尾：“闻老师，清单撤了，协议缓一缓，大家好过年。真走到那一步，裴太太这个位置，拿这个数离开，已经算体面了。”
闻见月转头看郑一鸣：“周律师这句，麻烦你记一下，几点几分也写上。你不方便，林栀替你记。”
林栀举起手机。郑一鸣看了老周一眼，敲完一行字。
老周抬手按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我按公司口径谈。雾凇署名设计部，权属在公司。”
“请给我看委托书，或者付款记录。”闻见月说，“裴氏付过一分设计费，翻得出一页，我当场划掉第一项。翻不出来，我有手稿日期和原始文件创建记录。”
老周翻了翻文件，换了个说法：“您这六年替裴氏接待客户，钱进裴氏的账，按事实劳动关系算，雾凇是职务作品。”
“行，按劳动关系算。”闻见月拉开抽屉，把计算器放在桌上，“那裴氏欠我六年工资、六年社保，加班另算。按裴氏设计总监年薪补，比这份清单贵。你回去问裴总，这六年工资他补不补。”
郑一鸣把电脑屏幕往下扣了一半。
老周盯着计算器，把笔帽扣回去，收起文件。
闻见月把红封和收条推回去：“卡拿回去。裴总真想表心意，先把第四项付了。”
老周低头看清单。第四项，胸针修理，两千元。
“四项里最好核的就是它。”闻见月说，“胸针在乔小姐手上，扣针是新换的，背面一个焊点。走对公账户，票我开。”
老周耳根发红，把收条撕成两半揣进衣兜，起身时红封留在桌上。
林栀抓起来追下楼，回来时喘着气：“塞回他手里了。他在车边给裴总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她把收条最后一行圈出来了，第二句说您要先收胸针的钱。那个小郑落在后头跟我说，收条最后一行不是他排的。”
闻见月看了眼电脑，许棠八点五十发来的可签版协议还开着，财产栏填满，婚戒单列待估。她拨通电话。
“昨晚那份空着财产栏，只算表态，这份才作数。”许棠那边有锅铲碰撞声，“你那清单别往离婚协议里塞，两摊事，他们想搅一块儿，你就往开了拆。初六我约他。”
闻见月签了字拍照发过去，把昨晚那份塞进碎纸机：“下午把青鸾纸稿编号拍照，我中午出去一趟。”
城西老小区没有电梯，闻见月爬上六楼。门没敲就开了，小满穿新毛衣，缺了一颗门牙，扒着门框往她身后看：“你一个人？”
“一个人。”
小满拉开房门，跑进厨房端出一碗凉饺子，一共三个：“陈姨说你昨天在别人家吃年夜饭。这是我给你留的，露馅那个是我包的。”
陈姨拿出练习本翻到除夕那页：饺子十二个，十点零五分睡，门口坐了四十分钟。
闻见月把三个饺子全吃了，拿出粉饼盒给小满看。兔子贴纸歪了，小满伸手按正，又翻出一只掉了珠子的发卡。闻见月用随身小钳子把珠子压回去捏紧。
“要钱吗？”
“不要。”
“那不行。”小满从书包撕下一张粉色兔子贴纸，按在她手背上，“两清了。”
下午回到工作室，青鸾十一版草图排了一桌。林栀拍到一半放下相机：“闻老师，乔小姐出四十万您都不卖，为什么？”
闻见月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只画了一根尾羽，铅笔线把纸划起了毛：“第一版，画在出院第三天。”
她把那张纸装进封套，在角上写：青鸾，零零一。
五点四十，对公账户进了两千元，付款方裴氏品牌管理有限公司，附言：胸针修理。法务函随后到，注明第四项经裴总批示先行支付，其余三项逐项核实，对雾凇权属保留意见。闻见月把回单订在清单第四项后，画了个勾。
......
乔以宁在空间二楼签新设计师合同。加急费多出四十万，她没还价，只加了一条：逾期一天扣五万。除夕夜在窗边她让这位设计师先别动笔等青鸾文件，现在不等了。
“对外就说青鸾风格不合，我们主动放弃。”乔以宁签完字，“一个裴太太，离了婚，谁还请她。”
她点开投资方群想报进度，往上一翻，投资方资产顾问半小时前发了一条：
【陆沉砚：三号展位那件借展珠宝的来源记录，谁核过？】
群里没人回。
......
八点多，林栀蹲着给纸稿箱贴封条，手机弹出联名展开幕预告：【初八开幕，重磅借展，三号展位。】
她把珠宝名字输进合作拍卖行的公开来源库，五年前的记录弹出来，署名只有两个字：白露。闻见月个人留档里，青鸾下面那个文件夹就叫白露。
“闻老师，这件是您写的！”
闻见月接过手机。五年前的记录写：一九八七年由出借人家族购入，一九九四年送修。预告说明却写：一九九四年入藏。
“先放着吧，过了初六再说。”闻见月把手机还回去，打开电脑，将白露文件夹里那份原始记录另存了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