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受够了这样的环境和生活了。
买个东西都要跑到公社去。
如今,有了回去的机会,她一定要把握住。
她一定要和林凡说清楚。
自己已经尽了义务了,什么时候离婚!
土坯墙,茅草顶,柴禾垛得歪歪扭扭,鸡在路边刨食,狗趴在墙根儿吐舌头。
这村子她住了三年,一天都没习惯过。夏天苍蝇蚊子满天飞,冬天冷得水缸结冰,上个茅房都得捏着鼻子跑出去。
她本该住在筒子楼里,用着自来水,晚饭后还能去百货商场转转。
她攥紧了手里的的确良衣角。
必须回城。必须离婚。
推开林家院门的时候,一股混着猪圈和鸡窝的味道扑面而来。
柳如烟皱了皱鼻子,习惯性地屏住呼吸,踩着碎砖铺的小路往里走。
院子里的梧桐树长高了,葡萄架也爬满了叶子,可她没心思看这些。
她只想着怎么开口,怎么让林凡答应,怎么——
“如烟回来啦!快进屋,正吃饭呢!”
张春华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成一朵花,手里还端着个冒热气的碗。
柳如烟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了。
饭桌上摆着一盆炖鸡,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春华一坐下就给她碗里夹菜,夹的全是鸡大腿、鸡胸脯上的好肉。
“如烟,来吃肉,你看你都瘦了!”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筷子——是干净的,没用过。
这才安心地吃起来。
鸡肉炖得烂,咸香适口,确实好吃。
她小口小口地嚼着,心里想,这大概是这家里唯一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等她再伸筷子去夹,盆里空了。
柳如烟愣住了,抬起头。
林凡面前的桌面上堆了一小堆骨头,他手里正攥着块鸡脖子啃得津津有味,油乎乎的手指头还在那儿嘬了嘬。
柳如烟咬了咬小白牙。
臭男人。
以前好吃的都紧着她,现在倒好,跟她抢上了。
林凡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压根儿没搭理她。
林保国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以为是小两口在那儿眉来眼去。
张春华也乐呵呵的,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儿媳妇,越看越满意。
她可是瞧出来了,今早上如烟走路那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是破了身子的样儿。
抱孙子有望啊!
一顿饭在四个人各自的心思里吃完了。
饭后,林凡一个人在村子里逛着,他要根据记忆尽快熟悉这里的人和事。
“林凡,你能帮帮我吗?”
那嗓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沾了蜂蜜,听着就让人心里一颤。
林凡转过头。
初夏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雪花膏那种香,是晒过的棉布和皂角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味儿。
来人站在路边的水井旁,一只手扶着扁担,一只手按在腰上,身子微微倾斜。
她穿着一件小花布做的翻领衫,领口开得不低,可架不住身段好,普普通通的衣裳愣是穿出了几分味道。
下身一条蓝布裤子,膝盖上补了块补丁,补得整整齐齐。
脚上是双千层底的布鞋,沾了点泥。
一头黑发编成麻花辫,搭在左肩,辫梢系着截红头绳。
巴掌大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嘴唇粉***嫩的,此刻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忐忑,几分羞涩。
白洁。
林凡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村里的俏寡妇,克夫的名头传遍十里八乡。
“我提水崴着脚了,你可以帮帮我吗?”白洁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倒在地上的水桶和滚在一旁的扁担。
林凡看了一眼。
水井边湿滑,大概是打水的时候踩滑了。
他没多想,走过去,把水桶扶起来,扔进井里打了满满两桶水,扁担上肩,挑起来就走。
白洁愣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没遇见几个人。
偶尔有村民路过,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白洁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挑着担子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像是顾着她腿脚不便,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水桶一晃一晃的,却没洒出多少。
到了白洁家门口,林凡把水挑进去,倒进水缸里。
“留下喝碗水吧!”白洁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看着他。
林凡放下扁担,看了看她。
“不用了。”
他抬脚往外走。
“难道你也嫌弃我?”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颤,带着点哽咽。
林凡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见白洁站在那儿,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
她是真难过。
头一回嫁人,男人新婚夜死了。
第二回嫁人,男人新婚夜又死了。
第三回嫁人,男人还是新婚夜死了。
三回都是被亲爹妈为了彩礼卖给老光棍,三回都背上克夫的名头。
最后这回嫁到赵家峪,男人是个鳏夫,想着命硬不怕克,结果还是没撑过去。
从那以后,没人敢娶她。
村里的男人倒是敢想别的——不娶,只沾。
可白洁不干。
她守着寡妇的身份,见谁都客客气气,跟谁都保持距离。
慢慢地,没人再找她,也没人再帮她。
只有林凡,每次遇见她,该帮就帮,该说话就说话,从来没露出过那种眼神。
“我没有嫌弃你。”林凡说,“我是真的有事。”
“我知道……”白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有媳妇,我知道你忙。我就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泪却忍住了。
“我就是想麻烦你,最近能不能帮我打打水?我脚崴了,几天不能挑水。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林凡看着她。
这个女人长得太好看了。
好看到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村子里,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她什么都没做,就被人编排成克夫命,被人惦记,被人躲着。
她想活下去,只能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所有人都看不见。
林凡心里叹了口气。
“我会帮你的。”他说,“心意我收到了。我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
林凡可知道人生三大错觉。
她喜欢我!
我能反杀!
手机在震动。
她可不想闹笑话。
现在,他要在柳如烟身上,收够利息再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