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从她额发间渗出，流进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没去擦。睫毛被濡湿，黏成几缕。嘴唇还咬着，咬得越来越用力。
棉棉看见她的腿在抖。
膝盖微微弯曲，像是站不住了，又猛地绷直。脚上穿着精致的白色羊皮平底鞋，脚背的筋微微凸起。
棉棉偷偷环顾四周。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靠着窗打瞌睡，也有人正盯着大姐姐看。
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游走，从脸，到颈，到高耸的胸，再到那巨大的肚子，最后落在裙摆下白皙的小腿上。
棉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姐姐肚子这么大，站着肯定很累。这些人也不让座，真没公德心……
车子又过了一站。
大姐姐从斜挎的链条菱格包里摸出手机。她的手在抖，按了好几次才解锁。把手机贴到耳边，等了很久。棉棉隐约听见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她的声音很轻柔：“老公，你忙完了吗？”
那边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你安排好就快点过来吧……我昨天疼了一晚上了，快不行了……”
那边又说了几句。
大姐姐忽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再说话，挂了电话，抬起头看向窗外。侧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脆弱，泪痕亮晶晶的。
车子又停靠一站。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举着手机挤上来，嘴里不停地叨叨：
“老铁们看看早高峰的公交，人挤人啊！双击666！”
他把手机镜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漂亮大姐姐身上，眼睛亮了亮。
“哟呵，看看这个！孕妇！肚子这么大还挤公交，不容易啊！”他把手机往前凑，镜头几乎要怼到人家脸上，“妹子，几个月了？快生了吧？”
大姐姐没理他，别过脸。
“笑一个呗，你长这么好看，直播间的老铁们等着看呢！”黄毛不依不饶，镜头往下移，对着她高耸的肚子，“家人们，最美孕妇，这肚子圆的，一看就是儿子！礼物刷起来，主播再凑近点拍——”
她抬起手，用手背挡住脸。
黄毛还想往前凑，车子一个急刹。人群惯性前倾，大姐姐被挤得往后倒，后背撞上后面一个中年男人。
那只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她身侧擦过，手背蹭过她裙摆包裹的臀部。
大姐姐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身体往旁边侧了侧，想拉开距离。可车厢里哪还有空隙？这一侧身，肚子反而更凸出来，更显眼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肚子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移开之前，他的手又不经意地抬了抬，轻轻在她顶起的肚脐上揉按了一下。
棉棉看见大姐姐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咬着唇，没出声，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那只托着肚子的手收回来，护在身侧。
棉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却卡在喉咙里。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最后，她只是悄悄往大姐姐那边挪了半步，把书包挪到两人之间，隔开了她和那个男人。
大姐姐轻轻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雾的湖。她没说话，只是继续撑着腰，继续抿着唇，继续忍着。
棉棉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车子又是一个颠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