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团年饭没吃完。
齐半山清了场,堂屋的门关上,灯火拨暗。
只剩我、他,和那个赖在我膝盖上死活不下来的男孩。
他蹲在我面前,压着嗓子说了大半炷香的话。
姜若棠的执念是放不下儿子。替身法事本来就是借活人的壳给亡魂一个交代。
她看见席位上有人坐着、饭有人吃,知道家里安好,执念就散了。
可她的儿子认了。
四岁的男孩把替身当成了亲妈,喊了名字、塞了糖。
活人的念头比死人的结实一百倍。
他的执念缠上了我,压住了法事,比他妈的执念更难散。
“你要是硬走,他的魂会跟着拽。轻则大病一场,重则……”
齐半山咽掉了后半句。
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什么时候能走?”
“等他自己放手。”
“他不放呢?”
齐半山没答。
当夜,我妈被人叫来了。
她站在陆家院子里,两只手绞着棉袄的下摆。齐半山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她听完,转过身看我。
我等着她开口,等她来拉我走。
就算拉不走也该闹一场。三千块钱请人坐一炷香,没说要把人搭进去。
她没闹。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到我手上。里头是三千块,一张不少。
“钱拿到了。”她的调子平得没什么起伏。“你就先在这待着吧。”
“先”字说得很轻。
可我们都知道,这个“先”没有下文。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我站在院门口盯着她的背影拐进山路。腊月的风刮得很硬,她裹着那件穿了八年的军大衣,越走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拐角吞没了。
陆家给我安排了姜若棠生前住的房间。
被褥是新换的。
我躺下来,盯着房梁发呆。凌晨两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男孩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丫子走进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两只眼睛半睁半闭。
他什么话都没讲,直接爬上床,钻进被子,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
手凉冰冰的。
我僵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拢了拢。
第二天早上,陆柏舟来了。
他很年轻。
他站在房门口没进来,目光掠过靠在我手臂旁还在睡的时砚,喉结滚了一下。
“齐先生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
他说话干巴巴的,带着一股硬忍什么东西的劲儿。
“你就先住着。吃穿不会亏你。但有一条,别让时砚喊你妈。”
“我知道。”
可我拿一个四岁孩子的嘴有什么办法呢?
那天吃早饭,时砚坐在我旁边,筷子都拿不利索,一块豆腐夹了三次滑回碗里。
我伸手帮他夹稳了,他仰起脸,笑了:“谢谢妈妈。”
陆柏舟的碗重重地磕在桌上。
起身出了门。
门摔得很响,檐下的灯笼晃了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