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
那杯美式咖啡早就喝完了,空杯子被她放在桌角,杯壁上“美式,不加糖”的字样已经被她手指的温度捂得有些模糊。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书包侧袋里。
不是要收藏。就是……暂时没找到垃圾桶。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塞进书包。她刻意放慢了动作,余光一直往右后方飘——沈砚深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把钢笔别进书脊,合上那本厚厚的《公司理财》,站起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秋天的晚风很凉,尤其是夜里九点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空旷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林晚晚只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卫衣,风一吹,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双手***卫衣口袋里,加快脚步往宿舍方向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跟在她后面,而是从她旁边经过。沈砚深迈着长腿,三两步就走到了她前面。他的黑色风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脊背笔挺,步伐从容,像是什么时候都不慌不忙。
林晚晚放慢了脚步,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不是不想和他并肩走。是不敢。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一、二、三、四——
一阵风忽然从身后涌来,带着雪松的味道。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从身后披了上来,落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带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黑色风衣的衣摆垂到她膝盖上方,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林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沈砚深站在她面前,只穿着一件薄毛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凌乱。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
“别回头,走吧。”他说。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冷吗”,想说“不用了”,想说“谢谢”。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在她前面,大概两三步的距离。风衣在她身上,带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她低着头,鼻尖埋在风衣的领口里,那个雪松的味道把她整个人包围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是因为感动。但更多的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从小到大,除了爸妈,没有人这样对过她。没有人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没有人会不发一言地把温度分给她。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他。
“学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砚深偏头看了她一眼。
“外套……我怎么还你?”
“明天公共课带给我。”
“你不冷吗?”
“不冷。”
他在说谎。林晚晚看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臂微微绷紧——那是人在冷的时候不自觉的动作。初秋的夜里只有十几度,他只穿一件薄毛衣,怎么可能不冷?
她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但她的手刚碰到衣领,沈砚深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开口了。
“穿着。别废话。”
林晚晚的手停住了。
她乖乖地裹紧了风衣,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影子在前面,她的影子在后面,两个影子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砚深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林晚晚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始脱外套。她把风衣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两下——叠得不太整齐,但至少不会掉在地上。她双手捧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风衣,递给他。
“谢谢学长。”
沈砚深接过风衣,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打得恰到好处。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很多话,但一句都不说。
“上去吧。”他说。
林晚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
沈砚深还站在那里,风衣搭在手臂上,风吹起他的毛衣下摆。他没有走,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学长,”林晚晚说,“晚安。”
沈砚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那是一种“我想说什么但我忍住了”的表情变化,极细微,极短暂。
“晚安。”他说。
林晚晚转身跑进了宿舍楼,一口气跑上三楼,推开寝室的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一阳正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这副样子,面膜差点掉下来:“你怎么了?被狗追了?”
“比狗可怕。”林晚晚捂着胸口。
“什么?”
“心动。”
赵一阳沉默了三秒,然后一把揭掉面膜,从床上坐起来:“你给我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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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共课。
林晚晚到教室的时候,沈砚深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很高,衬得他的下颌线更加凌厉。他面前摊着那本《公司理财》,手里握着那支黑色钢笔,正在写什么。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抱着那件叠好的风衣,走上了台阶。
她把风衣放在他桌角,说了一声:“谢谢学长。”
沈砚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然后把风衣拿起来,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林晚晚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
沈砚深从桌膛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杯热牛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全糖,热的。”
林晚晚愣住了。
她接过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手心,暖洋洋的。便利贴上的字迹很好看,笔画锋利但结构端正,是那种一看就知道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全糖?”
沈砚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天那杯咖啡你一口都没喝,应该是嫌苦。”
林晚晚的手指攥紧了牛奶杯。
她昨天那杯美式,明明喝完了。她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连杯底都没剩。他怎么会觉得她一口都没喝?
除非——他在看她。
整个晚上,他都在看她。
林晚晚的脸红了。她抱着那杯热牛奶,飞快地走下台阶,坐到了前排的老位置上。她打开杯盖,奶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她喝了一口。
全糖,热的,甜得刚刚好。
她捧着杯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公共课结束后,林晚晚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去学生会交一份社团注册表。她是设计系新生代表,需要把系里新成立的插画社团的申请材料交到学生会办公室审批。
她走到行政楼三层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不知道沈砚深在不在办公室?如果在的话,她要怎么表现?自然一点?大方一点?还是假装很忙交完就走?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
她正准备敲门,手抬起来的那一刻,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
“……砚深哥,你别看了,人家都走半天了。”
是陆泽川的声音,带着一种欠揍的调侃。
“我在看文件。”沈砚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得了吧,你那文件从刚才翻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去。你在想什么呢?”
沉默。
“想那个林学妹吧?”陆泽川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说砚深哥,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你要是喜欢你就说啊,你这样端着,人家女孩子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怎么追女生?我追过的女生比你——”
“你追过的女生最后都成了别人的女朋友。”
“……扎心了。”
林晚晚站在门外,手指悬在门板上方,一动不动。
“说真的,”陆泽川的声音正经了一些,“你对林学妹到底什么想法?你要是没想法,就别老对人家好。给她买咖啡、送她回宿舍、帮她删帖子——你知道这些事情在别人看来是什么意思吗?”
又是一阵沉默。
林晚晚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沈砚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要贴在门板上才能听清,“但我不能。”
“不能?什么意思?”
“她现在……还不够自信。她高一那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暗恋学长被贴公告栏了嘛。怎么了?”
“她还没从那件事里走出来。”沈砚深的声音带着一种林晚晚从未听过的柔软,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人冲进去,而是一个人站在她旁边,让她自己走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陆泽川叹了口气:“所以你就一直憋着?”
“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看看乔以安,天天往你跟前凑,你不怕林学妹误会?”
“她不会误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砚深停了一下,“她连我喜欢她都看不出来,怎么可能看出来乔以安喜欢我。”
林晚晚站在门外,手里的社团注册表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连我喜欢她都看不出来。”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那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把所有理智和逻辑都炸成了碎片。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腿发软,心脏跳得像是要破出胸腔。
他说喜欢她。
沈砚深说喜欢她。
那个不近人情、冷漠疏离、被全校女生暗恋却从不回应的沈砚深,说喜欢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陆泽川站在门口,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惊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深。
沈砚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黑色钢笔。他抬起头,看到林晚晚的那一刻,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来交社团注册表。”林晚晚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她走进去,把表格放在沈砚深桌上。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又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听到了?”他问。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看谁都像在审判的眼睛,此刻没有审判,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她吓跑的克制。
她点了点头。
沈砚深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陆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出去了,门被从外面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砚深低头看着她,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我不装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