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世英和她夫君向齐麟辞行:“母亲,天色不早,宣平侯府还有些杂事,我和夫君就先行回去了,还请您务必保重身体,过几日女儿再来看您。”
齐麟自然应允,转过头对尚妈妈嘱咐道: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上等阿胶,给四丫头拿回去,我瞧着她气色不大好,定是这些日子累到了,好好补补,快些养回来。”
余光瞥见陈姨娘依依不舍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南湘,你去送送你闺女。”
陈姨娘和武世英均是一愣,随即欣喜不已,老夫人送的何止是阿胶,那分明是嫡母给庶女的脸面,是让武世英在婆家能挺直腰板的底气。
母女两个恭敬的行了一礼,欢喜的退了出去。
从这层层叠叠的哭声里,齐麟听得真切,孩子们是真的伤心,并非一时起哄,小小年纪便遭逢巨变,任谁都需要时间慢慢接受。
此刻,他们最需要的是至亲的关怀与安抚,可不能一股脑丢给下人敷衍了事,看似省心省事,眼不见为净,实则凉薄至极,只会寒了孩子们的心。
时日一久,就生了隔阂,骨肉至亲间的温情,便也一点点淡了。
平日里谁哄孩子都行,但今天,她必须亲自把他们哄好。
此君小时候,每年总要有一两次家庭大聚会,孩子一多,也是闹哄哄的,那时候都是怎么搞定他们的了?
哦,对,放动画片。
可这是古代,上哪去弄动画片?
不过没关系,难不倒齐麟同志,那就先讲个故事,分散一下孩子们的注意力,先把情绪平复下来。
齐麟吩咐下人收拾碗筷,又让朱朱去取纸笔,她一会儿要画个钩针的图纸。
“孩子们,都过来,坐到祖母身边,祖母给你们讲个《七葫英雄传》的故事。”
齐麟这一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孩子们听的真切,虽没停了哭,但都朝这面靠了过来。
祖母还会讲故事呢?《七葫英雄传》又是个什么鬼?
齐麟数了一下人头,聚过来六个孙辈,少了一人,不应该七个吗?
在原主记忆里搜到了答案,是了,少了一个孙辈排行老七的武玉臣。
这个小孙女有点特殊,才三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三房唯一的孩子。
她出生在边关,没说过话,也不愿听别人说话,只用点头和摇头回应。
一年前,老三夫妻俩才把她送回京城,侯府这一劫,最惨的就是这孩子,同时失了双亲。
因她太特殊,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府里上下全瞒着她。
平东将军府是孩子的外祖家,武安侯府丧葬期间,人多事杂,齐麟又一病不起,平东大将军生怕外孙女被忽略,再受了委屈,又怕她知道父母的噩耗接受不了,打了声招呼,就把孩子接走了。
两家人的想法一致,能瞒一天是一天,等孩子大一点,再找机会告诉她。
过两天她得去看看那孩子,不开口说话,这事可不小,就是不知道是生理上的问题,还是心理上的问题。
小老七的事先放一边,眼下得把故事讲了,先简介一下,看看孩子们是否喜欢。
“在千里之外的青云深山之中,藏着一处无人知晓的灵地。
那里草木葱绿,灵气充沛,石崖上生着一株千年仙藤,藤间坠着七枚七色葫芦。
这可不是寻常葫芦,乃是吸天地灵气、沐日月精华所生,落地化作七位少年英雄,被人妖两界称作‘葫芦七子’。”
齐麟看了一眼大孙女武书臣和二孙子武正臣,思考了一下,将大娃和二娃的本事调换了位置。
“这七兄弟各有通天本领,却性情各异,一心向善。
老大,生得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远近动静、四方消息,尽收耳目;
老二,天生神力,能拔山扛鼎,万夫莫当,身形能变,可化身巨人;
老三,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一身硬功,寻常兵刃伤他不得;
老四,腹藏真火,可吞吐火焰,焚邪灭祟;
老五,身负水脉,可吞江吸海,控水如流;
老六,身怀隐身奇术,来去无踪,暗中行事最是得力;
老七,年岁最小,却有一只能收万物的宝葫芦,妖魔鬼怪,一吸便擒。
他们本在山中清修,与世无争,哪知祸事天降……”
故事刚开了个头,孩子们双眼渐渐瞪得溜圆,已经忘了哭,先前的伤心难过消散的无影无踪,悄悄向齐麟靠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行对号入座,忍不住哇声一片。
“哇!葫芦七兄弟,我们也是七个耶,我是钢筋铁骨老三!哇哇哇!祖母,祖母,我是老三,我要老三。”
“是七个少年英雄!祖母说了,这叫《七葫英雄传》。”
“哇!哇!我有水,哥哥有火,他们也是老四老五,他们肯定也是双生子。”
“大姐姐有千里眼、顺风耳,六妹妹会隐身,这就是军中的斥候啊!哇!
日后若是打起仗来,她俩略施小计,敌情便到手了,哇!好俊的本事!”
“七妹妹太小,有个宝物傍身,最为稳妥,可她没有宝葫芦啊,祖母?”
……
齐麟头大,不哭也一团乱糟糟,哎呀我的老天奶,哄一串孩子,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圈外的武世谦也听得入迷,紧绷的嘴角悄悄扬起,跟着孩子们的话语悄悄点头,仿佛在评估每个角色和侄子们的性情是否贴合。
可他很快又敛了笑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攥着衣摆,眼底的欢喜里多了几分拘谨与落寞。
他是小叔叔,不能像晚辈这般肆意嬉闹,他是庶子,也不敢奢求能像嫡出的晚辈们一样,凑在母亲身边听故事。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着,看着圈内的热闹,眼底满是羡慕,却没有半分抱怨。
齐麟余光瞥见了武世谦,孤零零地站在那,他也才五岁,却强装大人模样,明明眼里满是渴望,却始终守着分寸。
那份小心翼翼,看得她心头一揪。
这孩子身为庶子,从不争抢,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看着晚辈们讨论的欢快,自己却只能远远旁观。
这般委屈,她可看不下去,忍不了。
齐麟轻咳一声,示意孩子们收声,放缓了语气继续讲道:
“横行一方的妖怪作祟,掳走了他们最亲的小叔叔,囚于险地,欲害其性命。
七子闻讯,悲愤交加,便同心协力,各施所长,一路闯关,只为救出他们的小叔叔。”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孩子们又凑在一起讨论“怎么救小叔叔”,唯有武世谦,身体一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抿,胸口轻轻起伏,眼底泛起泪光,他听得真切,母亲说的是“救小叔叔”,故事里的小叔叔,分明就是自己。
他虽年幼,却也心思细腻,隐约猜到,这故事原本应是另一个模样。
定是母亲看到了他,特意为他改了细节,让他也能在故事里,拥有一个能对号入座的角色。
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顺着眼眶蔓延,他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望向齐麟,扬起一个腼腆又真切的笑容,满是感激。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悄悄疼他,让他在这份热闹里,不再是孤独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