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走了。
后轮碾过我种的一棵小葱。
我蹲下身把葱扶正,根断了。
栽不活了。
那天傍晚,隔壁李大爷过来串门。
“佩兰啊,我听说了。”
他叹气。
“你也不容易,但告儿子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的事我做了一辈子了。”
我盛了一碗红薯粥,放在桌上。
“嫁过来那年,人家说钟家穷,不好听。”
“生了俩儿子还种地,不好听。”
“老了老了一个人住,也不好听。”
“不差这一桩。”
李大爷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劝。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要是缺钱,你言语一声。”
我关上门,把堂屋的灯拉灭了。
灯泡是五瓦的,省电。
黑暗里,墙上那张全家福还在。
老头子抱着大孙子,我抱着小雪。
钟志刚站在最后面,笑得很开。
那是小雪满月时拍的。
也是这个家最后一次凑齐。
03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是去年过年给自己做的,最体面的一件了。
法庭里有三个被告。
赵秀芳低着头坐在那儿。
赵秀芳的儿子——我大孙子钟磊,二十一了,在镇上汽修厂当学徒,闷着头不吭声。
钟志刚没来。
法官念了两遍被告名字。
“被告钟志刚未到庭。”
他看了看材料,“已按程序送达传票,缺席审理。”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连***传票都叫不回来的人。
我还指望什么呢。
法官让我陈述。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
是昨晚没睡好,膝盖又犯毛病了。
“我今年七十三岁。”
“丈夫去世十五年,大儿子去世十二年。”
“次子钟志刚外出打工十年零三个月。”
“我独自带大他的女儿钟小雪,带到十四岁,直到她被她妈接走。”
“这十三年里我花的每一笔钱都记在这里。”
我把那袋子烟壳纸递上去。
法官翻了几页。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赵秀芳的律师——也不知她哪来的钱请律师——站起来。
“原告要求被告赵秀芳和钟磊承担赡养义务,法律上没有依据。赵秀芳是丧偶儿媳,钟磊是孙辈,均非法定赡养人。”
法官点了点头。
“原告,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我听不太懂法律。
但我听懂了“没有义务”四个字。
我养了赵秀芳的儿子四年。
没有义务。
我借给她粮食、帮她翻过地。
没有义务。
行。
“那就只告钟志刚。”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疼。
但我没揉。
判决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的人骑摩托车来村里送判决书。
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钟大娘,判了。”
“每月九百块赡养费。”
“每季度回家住不少于两天。”
九百块。
我在心里算了算。
我一个月花销大概一百五十块。
九百块够了。
可是“够了”这两个字,怎么咽下去这么硌嗓子。
十三年。
小雪从四个月到十四岁。
我用坏了三把锄头,记满了六十多张烟壳纸。
最后法律给我算出来的,是每月九百块。
和一年八天。
够了。
该够了。
04
头一个季度,钟志刚真的回来了。
腊月二十七,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村口。
我正在劈柴。
远远看见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比走的时候胖了不少。
头发剪得齐整,穿着黑色羽绒服,瞅着不便宜。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妈。”
我放下斧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他进了院子,四处看看。
“这院墙歪了。”
“歪了三年了。”
“怎么不找人修?”
“修墙的师傅要两百块。”
他沉默了。
我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鸡蛋是自己家鸡下的。
面是镇上最便宜的那种散称面条,两块五一斤。
钟志刚坐下来吃了几口。
“妈,你一个人住这儿确实不方便。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你去镇上养老院住。我每月给你交费用。”
我把碗筷收了。
“***判的是每季度回来住两天。”
“不是把我送走。”
他筷子停在半空。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