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见有人接了担子,明显松了口气,催着赵福宽开了介绍信,挎上行李就往外走。
经过王霖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重重拍了拍王霖的肩膀,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王霖被他拍得莫名其妙,心里直犯嘀咕。
“成,这事儿就这么定咧!”
赵福宽喜滋滋的扭头就对会计吩咐:“去!打开喇叭通知各家,娃娃明儿就上学!”
“等等!支书!”
王霖赶紧拦住,“先让我去学校瞅瞅,心里好有个底。”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
爷爷见事情落定,满脸红光,背起手就往外走。
“霖娃子,你跟支书去瞅瞅,地里活儿不等人,大伯就先下地了。”
说罢,他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脚步轻快地走了。
赵福宽领着王霖,七拐八绕,走到村东头一个孤零零的土坡前,朝坡上那三孔破窑洞一努嘴:“喏,就这儿。”
王霖抬眼一看,心凉了半截。
这哪是学校?
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荒草长得比娃都高。
窑洞墙上裂着大口子,窗户棂子断了大半,剩下些破麻纸在风里呼扇。
等他跟着支书走进中间那孔充当教室的窑洞,心彻底凉透了。
土坯垒的讲台塌了一角,地上坑坑洼洼。
抬头一看,窑顶好几个窟窿,午后的光柱直戳戳地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给王霖看的龇牙咧嘴。
他环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支书,桌子呢?板凳呢?还有……黑板搁哪儿?”
赵福宽用脚踢了踢墙角几块歪歪扭扭,沾满泥巴的木板:“这就是黑板,至于板凳都是娃娃们从自家带板凳来。”
王霖:“……”
他咽了咽唾沫,忽然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那其他老师呢?”
赵福宽闻言,愣了一下:“没咧,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王霖的脸都绿了,“那粉笔呢?教材呢?我教啥?”
“粉笔……没有!”
赵福宽搓着手,脸上露出窘迫。
“教材嘛……村里也没有几本,至于教啥……”
他努力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看就教数学挺好!你算盘打得那么溜,比刘老师强多咧!娃娃们能数清钱,会算账,不吃亏就行!”
王霖太阳穴突突直跳,顿时明白了刘老师那复杂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支书,你看这要啥没啥,娃娃们来了也只能干瞪眼,能不能等三四天再开课?我好歹准备准备……”
话没说完,赵福宽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抓住他胳膊,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怀疑:
“后生!你该不会是想撂蹿球吧?!”
“哪能啊支书!”王霖赶紧解释,“我在省城有同学,他那儿能淘换到一些旧教材,我去弄些回来,娃娃们上课也有东西看不是?”
“你真不是要跑?”
赵福宽将信将疑。
“我的根就在这儿,就剩大伯一家亲人了,我能跑哪儿去?”王霖哭笑不得。
好说歹说,赵福宽才勉强信了。
刘老师已经走了,要是王霖再跑,村里的娃娃可真就没人管了。
他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傍晚,村大队部的喇叭滋啦响起来,赵福宽的声音传遍全村:
“全体村民注意咧!咱们村新来了个王老师,是正牌大学生!吃完饭都来大队集合!再说一遍……”
大学生三个字瞬间在村里炸开了锅。
村民们端着碗,趿拉着鞋,纷纷聚到了大队部门口,交头接耳。
赵福宽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把蹲在一旁的王霖往前一推,扬声道:“这就是咱村新来的王老师,王霖!大学生!还是春归家的亲侄子!”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王霖身上。
那审视的目光从他过于白净的脸,滑到格格不入的穿着时,刚才的兴奋迅速冷却,怀疑在人群中蔓延。
“大学生?唬鬼哩……穿得跟个盲流子一样!”
“细皮嫩肉的,能教个啥?别把娃带歪喽!”
“春归家啥时候有这门阔亲戚了?该不是合伙诓钱的吧?”
“福宽,你可别叫人诓咧,这哪像大学生,分明是个二流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赵福宽双手往下压了压,高声说出真正的目的。
“王老师心善,说明儿要去省城,自掏腰包给娃娃们买教材,可这钱,不能让老师一个人出!大家伙儿看看,能不能一家凑点,也算是个心意!”
王霖心里门儿清,支书这是怕他跑了,先把爷爷一家架起来当保人,再用集资把他拴住。
他若真是一去不回,爷爷家在村里可就难做人了。
啧啧啧……
谁说农村人憨厚老实的,玩起套路来也很溜嘛。
村民一听要钱,立刻炸锅:
“掏钱?他拿了钱跑球了找谁?”
“找春归?他家穷得叮当响,他家老四,十岁连条裤子都没有!”
“该不是春归合伙做局骗钱吧?”
“就是!这娃要眼镜没眼镜,要手表没手表,哪里像个大学生?”
爷爷王春归气得脸通红。
“哪个狗日的瞎胡咧咧!不信问支书!福宽你说,我侄子那会儿算盘打得咋样?”
赵福宽赶紧帮腔:“真的真的!算盘打得比刘老师还溜!满村的账,人家三下五除二就算得明明白白!”
他接着喊,“一家就出个七毛八毛,给娃娃换本新书看,这钱也舍不得?人家王老师可是自掏大头!”
话虽如此,村民们看着王霖依旧犹豫,七毛八毛也是钱啊,能买好几盒火柴呢。
这时,一个蹲在磨盘上的老农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哑着嗓子开了腔:
“死马当活马医吧!咱这群睁眼瞎,还能让娃一样?我出八毛!”
有人带头,场面就活了。
“我出六毛!”
“我家出五毛!”
“……”
会计拿着本子挨个登记收钱,皱巴巴的毛票堆了小半碗。
最后一点,总共是二十三块六毛钱。
赵福宽把钱郑重地塞到王霖手里:“王老师,全村娃娃念书的指望,还有春归家的脸面,可都在这儿咧。”
王霖深深的看了赵福宽一眼:“支书,放心吧。”
回到老宅,爷爷也塞给王霖一些钱。
这时,王保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霖哥!听说你要去省城?带上我呗!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省城呢!”
王霖还没说话,爷爷眼一瞪,抄起烟袋锅就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你跟着干啥?霖娃子是去干正事的!你跟着去瞎晃荡,净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