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缙华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药盒。
他盯着药盒上的英文标签，又抬头看向她。
她不仅读得懂英文，还随口就说出了“磺胺类”“抗生素”。
这些词，在如今的中国，连很多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医生都未必说得如此准确。
她对英文，太熟了。
他内心一紧，随即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可做侦察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也许。
宁可错杀，绝不放漏。
可这整整几天，乔阮阮始终表现得无懈可击。
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
离开山堂村那天。
村长和乡亲们早早地聚集在村口。
上车前，谢缙华忽然停住脚步，目光下意识地往送行的人群中扫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
可那道纤细的身影仿佛已在心头盘桓数日。
严健西眼尖，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嗓门嘹亮。
“喂，你瞅啥呢?该不会在找乔医生吧?”
谢缙华没接话。
这时，身旁的村长笑着插嘴道：“哦，小乔啊，昨天晌午就带着两个孩子进城了。说是乐乐喘得厉害，得去大医院看看，顺便带闺女打疫苗。”
严健西点点头，若有所思。
“怪不得今儿没瞧见人。”
他凑近谢缙华，压低嗓门，声音几乎贴着耳根子响起。
“你说，这乔同志……真不像是特务。一没鬼鬼祟祟偷摸打听，二没暗地里传信放哨，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搞不好，咱真是多疑了。”
谢缙华听着，没回应。
……
柳城城里。
乔阮阮站在药房柜台前，手心紧紧攥着六张崭新的十块大团结。
她没犹豫，直接报出药名。
“医生，麻烦开一个月的氨茶碱和沙丁胺醇，孩子是过敏性哮喘，要长期控制。”
药剂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核对了处方，很快开出整整一个月的量。
药瓶、药片、喷雾器装了小半袋子。
“二十四块七毛。”
乔阮阮递上钱，只留下三块三毛。
这四年来，每月买药的钱，是家里最重的一副担子。
在山堂村任赤脚医生，一天三毛的出诊费，哪撑得起这天文数字?
幸好，军区大院做保姆的吴婶念着旧情，主动帮她牵了条路。
“军区谢师长正缺个住家医生，你有本事，人又稳重，我去推荐你试试。”
到了军区大院门口，乔阮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门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式点头。
“同志，我叫乔阮阮，是来谢家应聘住家医生的。吴婶介绍的，麻烦您通个气。”
门卫对照着手里的登记名单，看了两眼。
确认无误后，二话不说，立刻放行。
“谢师长昨儿还提了，说要是人来了，赶紧带过来。”
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屋顶的瓦片一片压着一片。
墙面刷得洁白发亮。
阳光一照，反着微微的光。
院里种满了月季。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欢欢和乐乐从小生活在乡下，连县城都没进过。
哪见过这般气派的景象?
“哇!妈妈，这房子像画里的一样!”
欢欢仰着小脸，紧紧拽着乔阮阮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我们以后真的能住这儿吗?”
乐乐怯生生地小声问了一句。
乔阮阮蹲下身来，轻轻摸了摸欢欢和乐乐毛茸茸的小脑袋。
“如果妈妈能留下来工作，你们就能在这儿念书，天天看花园里的花，闻花香，听小鸟叫，好不好?”
“太棒啦!”
欢欢第一个反应过来，挥舞着小手欢呼起来。
乐乐也被感染，脸上的怯意一扫而空，跟着跳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蹦得老高。
门卫早就进去通报了。
没过一会儿，一位五十多岁的短发阿姨从大门内侧走了出来。
她一走近，便笑着开口。
“你就是吴婶前些日子提过的乔同志吧?”
“您好，我是乔阮阮。”
乔阮阮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回应。
“我叫陈小英，你叫我英姨就行。来，快进屋说，外头风大，别让孩子在门口站着吹风。”
刚踏进院门，陈小英就主动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弯下腰来，脸上笑意更深了。
她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们，轻声问道：“宝贝儿，叫啥名呀?告诉奶奶。”
欢欢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地回答：“我叫欢欢!”
乐乐却缩在妈妈身后，只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两个孩子脸蛋粉嘟嘟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活脱脱像商店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
陈小英只看了一眼，心就彻底化了。
她早年总盼着能生个闺女，可命运偏不随人愿。
一连生了五个儿子。
老大、老二、老四都已经娶了媳妇，成了家。
老四的媳妇留在乡下照顾老人，没跟着来城里生活。
老大和老二的媳妇倒是常来，还给谢家添了四个小孙子。
个个虎头虎脑，健康活泼。
可清一色全是男娃。
陈小英嘴上不说，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自己这辈子没闺女也就罢了。
怎么连个孙女都盼不来呢?
每当看见邻居家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她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此刻，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两把崭新的大白兔奶糖。
她蹲着身子，放进欢欢和乐乐的小手里。
这糖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只有条件好的家庭才舍得给孩子当零嘴。
两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可她们谁都不敢动，小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糖，又偷偷看向妈妈。
陈小英一眼就明白了孩子的心思。
她直接把糖往他们小手里一拍。
“拿稳了!别怕，奶奶屋里还有好几包呢，管够!以后常来，天天有糖吃!”
“谢谢奶奶!”
两个小嗓音齐刷刷地响起来。
陈小英听了，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细纹。
“好孩子，真是懂事。”
她咋就没这福气，抱个软乎乎的小孙女呢?
坐定后，陈小英话锋一转。
“小乔同志，吴婶都跟我讲了。你先干一个月，咱俩互相看看合不合适。合得来，你就长期留下。”
他家的要求有点高，既要有医生的专业知识，照顾家里身体长期瘫痪的老太太。
在几个小孙子放学后顺带辅导一下作业，还需要做家里人的一日三餐，工作量和专业度已经熬走了很多来面试的人。
乔阮阮懵了，连面试都没有，这就让她上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