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1日,冬至夜。
陆寒江站在三十三层公寓的天台边缘,寒风如刀割过脸颊。脚下是城市的霓虹灯火,车流如织,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在这座冰冷的钢铁森林中流淌。就在三小时前,他为之奋斗十年的公司宣布破产清算;两小时前,他发现自己仅剩的存款被陈思语全部转走;一小时前,房东打来电话让他明天搬走。
十年。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牵陈思语的手,女孩羞赧的笑容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想起二十五岁创立公司时,她在融资协议签署后拥抱他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想起三个月前她温柔地说需要**,他毫不犹豫地转出了公司最后一笔流动资金。
“陆总,抱歉,行业寒冬,我们也自身难保。”“寒江,我们都需要现实一点,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这是**协议,签了吧,给自己留点体面。”
无数声音在脑中回响。陆寒江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
“别过来!”
一个女声突然从侧面传来,带着醉意和决绝。
陆寒江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年轻女子站在天台另一侧边缘。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陆寒江看到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你也想跳吗?”女子惨然一笑,“一起啊,路上有个伴。”
陆寒江愣住。他认出这张脸——三年前在一次行业酒会上见过,那时她作为新锐设计师上台领奖,笑容明媚自信。后来听说她因为作品被抄袭、家人重病等一系列打击,消失在圈内。
“迟姗姗?”陆寒江下意识叫出记忆中的名字。
女子身体一震:“你认识我?呵……现在还有谁记得我呢?”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迈了半步。
“等等!”陆寒江不知哪来的力气,快步向她走去,“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过不去的——”
话未说完,女子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向外倾倒!
陆寒江本能地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巨大的惯性将他一起带向边缘。在坠落的瞬间,他感到女子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人四目相对,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茫然。
风声呼啸。
三十三层楼的高度,坠落只需要七秒。
在这七秒里,陆寒江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十八岁毕业照上青涩的笑容,大学图书馆的午后阳光,第一笔投资到账时的狂喜,陈思语说“我爱你”时眼中的光芒,公司上市钟声敲响的瞬间……最后定格在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寒江,要好好活。”
要好好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感到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握着他,仿佛在黑暗的虚空中建立了某种脆弱的连接。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
剧烈的头痛让陆寒江**出声。
“陆寒江!上课睡觉还打呼噜,你给我站起来!”
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在耳边炸响。陆寒江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等等,阳光?
他不是刚刚从三十三层楼坠落吗?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陈旧的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42天”。教室墙壁上贴着“拼搏百日,无悔青春”的红色横幅。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还有昨天不小心划上的圆珠笔印。课桌上堆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页角卷曲。
“陆寒江!”讲台上的中年女教师——班主任李红梅,正用教鞭敲着讲台,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睡得这么香,昨晚偷牛去了?”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陆寒江机械地站起来,环顾四周。一张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庞:胖乎乎的王浩,扎着马尾的林晓薇,戴着厚眼镜的赵明……这些人在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此刻却鲜活地围在身边。
他转过头,看到右侧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正担忧地看着他。
陈思语。
十八岁的陈思语,穿着同样的校服,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素面朝天,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她偷偷对他做了个口型:“认真点。”
陆寒江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老师问你呢,平抛运动的水平射程由什么决定?”前排的王浩小声提醒。
“初速度和高度。”陆寒江下意识回答,声音干涩。
李红梅瞪了他一眼:“坐下!别以为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离高考只剩四十多天,这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关口……”
陆寒江坐回座位,手指颤抖地翻开物理书。扉页上,他自己用蓝色钢笔写着“2008年3月10日,高三(7)班,陆寒江”。
2008年。
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八岁,高三的春天。
整个上午的课,陆寒江都处在一种恍惚状态。他掐了自己大腿三次,疼痛真实而清晰。他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是少年清瘦的脸庞,没有后来因为应酬喝酒长出的肚腩,没有熬夜加班留下的眼袋和抬头纹,眼神虽然迷茫,却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光亮。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回到命运的分岔路口。
“寒江,你没事吧?”课间操时间,陈思语小跑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是不是昨晚复习太晚了?我看你脸色好差。”
陆寒江身体僵硬。这个动作在过去的十年里重复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感到温暖。但此刻,他只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想起了2023年的陈思语,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冷漠的女人,在律师的陪同下将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陆寒江,我们好聚好散。公司股份我已经**了,这套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怎么了?”十八岁的陈思语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是纯粹的关切,“真生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陆寒江轻轻抽回手臂,“就是有点累。”
陈思语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同,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午放学我请你喝奶茶!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听说特别好喝。”
看着她的笑容,陆寒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眼前的女孩是真的关心他,还没有被后来的物质和虚荣腐蚀。但有些种子,是不是早已埋下?
最后一节自习课,陆寒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规划。
现在是2008年4月。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6月7日,高考。6月10日,世界杯开赛。8月8日,北京奥运会。9月15日,雷曼兄弟破产,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同年,苹果发布iPhone3G,智能手机时代真正拉开序幕。2009年,比特币诞生。2010年,微博兴起。2011年,微信上线……
一个个时间节点,一场场时代浪潮。这些曾经错过的风口,如今清晰得如同掌心的纹路。
而他的个人时间线:高考成绩优秀,考入本省重点大学计算机系。大二时和陈思语在校外租房同居。大三开始接外包项目,赚到第一桶金。2013年大学毕业,用积攒的二十万创业,做手机App开发。2015年获得天使投资,公司扩张。2017年B轮融资,公司估值过亿。2019年行业寒冬初现,但他凭借一款社交产品杀出重围。2021年公司筹备上市。2022年,陈思语以联合创始人身份**股份,套现离场。随后他发现公司核心技术被竞争对手提前注册专利,陷入漫长的诉讼。同时爆出财务造假丑闻——都是他最信任的人做的局。2023年冬,一切归零。
“十年……”陆寒江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
不仅要避开陷阱,更要抓住每一个腾飞的机会。那些曾经仰望的互联网巨头,此刻都还处在萌芽或少年期。而他,带着未来十五年的记忆,站在时代的潮头。
“寒江,你在写什么?”同桌赵明探头过来。
陆寒江这才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满了字:“2008”“世界杯”“比特币”“智能手机”“移动互联网”“风口”……
“没什么,随便乱写。”他迅速将纸揉成一团。
放学**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陆寒江慢慢收拾书包,故意拖到最后。当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走到陈思语的座位旁。
课桌抽屉里整齐地放着课本、笔记本,还有一个粉色的文具盒。陆寒江犹豫了一下,打开文具盒,里面除了笔和橡皮,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他展开,是一张购物清单,最下面一行写着:“生日礼物:最新款MP4(要带视频功能的),约500元。寒江说下个月生活费到了就给我买。”
陆寒江的手顿住了。
记忆复苏。2008年5月,陈思语生日,他省吃俭用两个月,花了580元买了一个魅族MP4送她。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昂贵礼物”带来的压力,也是陈思语第一次表现出对物质的明确渴望。
他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准备离开时,他看到自己课桌抽屉最里面,塞着一张被遗忘的集体照。应该是上学期校园文化节时拍的,班里同学在校门口合影。陆寒江本打算扔掉,目光却突然凝固在照片角落。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侧着脸,似乎在看镜头外的什么地方。她个子高挑,身形瘦削,在喧闹的人群中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虽然像素模糊,虽然只是侧脸,但陆寒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个和他一起坠楼的女子。
迟姗姗。
原来她曾是他的同校同学。原来他们的生命轨迹早在2008年就有过交集,只是前世的他从未注意过这个安静角落里的女孩。
陆寒江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青涩的脸。天台坠落前她绝望的眼神,冰凉的手指,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在脑海。
“这一次……”他低声说,将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不会了。”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空荡荡的教室,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陆寒江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教学楼外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随着春风传来。梧桐树抽出新芽,玉兰花开得正盛。2008年的春天,一切还未发生,一切皆有可能。
陆寒江站在教学楼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有少年时代的味道。
他掏出那个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手机——蓝屏,带物理键盘,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玩贪吃蛇——找到陈思语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抱歉,今天不能陪你喝奶茶了。家里有事。”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回复来了:“什么事呀?需要我帮忙吗?”
陆寒江看着那条短信,眼前浮现的是后来陈思语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律师明天上午十点过来,记得准时到。”
他按掉手机,没有回复。
走出校门时,陆寒江回头看了一眼母校的牌匾。这一次,他要走的路,将完全不同。
而第一步,是找到照片上的那个女孩。
那个在绝望的冬夜,和他一起坠落,又在某种意义上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女孩。
他不知道这一世她的故事会怎样开始,但他确定,绝不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夜幕缓缓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2008年的晚风吹过少年单薄的肩膀,带着未知的温度。
陆寒江挺直脊背,向前走去。
走向他的,他们的,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