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江坐在家中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08年4月15日。然后是几个醒目的标题:短期目标(高考前)、中期目标(大学期间)、长期目标(五年规划)。
“世界杯,6月10日开幕。”他低声自语,在短期目标下写下第一个条目。
记忆像被擦拭干净的玻璃,逐渐清晰。2008年欧洲杯,西班牙夺冠。但更重要的是小组赛的几场冷门——那是他前世和室友熬夜看球时,无数次复盘过的“如果当时下注了”的谈资。
荷兰3:0意大利,克罗地亚2:1德国……
陆寒江快速记下关键场次和比分。他需要启动资金,而这是最快速、风险相对可控的方式。当然,不能直接在彩票站下注——金额太大会引起注意,而且一个高中生哪里来的大笔资金?
“寒江,吃水果了。”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陆寒江抬起头,看着母亲还年轻的脸。五十岁不到,头发乌黑,眼角只有浅浅的细纹,不像后来因为操心他破产的事一夜白头。
“妈。”他声音有些哽。
“怎么了?学习别太累,注意身体。”母亲摸摸他的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这是什么计划?哟,还世界杯呢,哪有时间看球啊,高考最重要。”
“我知道。”陆寒江笑笑,“对了妈,我能预支一下暑假的零花钱吗?我想买点复习资料。”
母亲想了想:“要多少?”
“五百。”陆寒江说,“我暑假可以去打工还您。”
“说什么还不还的。”母亲从围裙口袋掏出钱包,数出三张一百元,“先给你这些,不够再说。资料要买正版的,别贪便宜。”
陆寒江接过带着体温的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的他,毕业后就很少再拿家里的钱,后来事业有成,给父母买了房换了车,却很少有时间陪伴。再后来一切归零,反而是父母用退休金接济他。
“我会好好用的。”他郑重地说。
第二天放学,陆寒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最大的体育彩票销售点。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观察。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彩票,神色兴奋。陆寒江等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先生,”他在公交站台叫住对方,“打扰一下,能问您个问题吗?”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您是不是经常买足彩?我想请教一下,如果我想下注欧洲杯,但不想自己去彩票站买,有什么办法吗?”陆寒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单纯的足球爱好者,“我妈不让我买彩票,说影响学习。”
男人打量他身上的校服,神色放松了些:“高中生啊。简单,你找个人代买不就行了?给点手续费。”
“那……您能帮我吗?”陆寒江从书包里掏出那三百元,“我想买荷兰3:0意大利这场,比分彩。”
男人眼睛一亮:“哟,胆子不小啊,买这么冷的比分。荷兰打意大利,能赢就不错了,还3:0?”
“我研究过数据。”陆寒江说,其实是十五年后复盘的数据,“您能帮我吗?我可以给您10%的手续费。”
男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行吧,学生娃。不过输了可别哭啊。”
陆寒江记下男人的电话,约好第二天同一时间拿彩票。分开前,男人突然说:“小子,你真觉得荷兰能赢3:0?”
“我相信我的判断。”陆寒江平静地说。
回家路上,陆寒江路过一家旧书店。店面很小,橱窗里堆满了泛黄的书籍。他本打算直接走过,目光却被橱窗角落的一本书吸引——《C语言程序设计:从入门到精通》,1998年版。
虽然版本老旧,但这本书在前世帮过他大忙。作者对底层逻辑的讲解特别清晰,是他编程思维的启蒙之一。
推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书架高耸到天花板,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处亮着一盏台灯。
“欢迎光临,需要找什么书吗?”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书架深处传来。
陆寒江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踩在梯子上,整理顶层的书籍。她背对着他,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束成低马尾,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
“我想看看橱窗里那本C语言。”陆寒江说。
“那本啊,请稍等。”女生小心地从梯子上下来。
当她转过身时,陆寒江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照片上的女孩。是迟姗姗——不,这一世,她应该叫沈清黎。近距离看,她的脸比照片上更清瘦,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疏离。
“是这本吗?”沈清黎从橱窗里取出那本书,轻轻拂去灰尘。
陆寒江接过书:“是的。多少钱?”
“十五块。这是十年前的版本了,你真要买吗?现在有更新的教材。”她提醒道,声音平静。
“这本很好,作者讲得透彻。”陆寒江翻开书,果然在前言页看到了熟悉的作者照片,“而且,有些经典永不过时。”
沈清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一个高中生会这么说:“你学编程?”
“感兴趣,自学。”陆寒江掏出钱,“你在这里打工?”
“嗯,周末和放学后。”她接过钱,熟练地打开抽屉找零,“五块钱找你。”
就在递零钱的瞬间,两人的手指轻轻触碰。
沈清黎的手很凉,就像那个坠落的冬夜。陆寒江的手微微一颤,零钱掉在地上。
“抱歉。”两人同时说,又同时弯腰去捡。
头撞在一起。
“嘶——”沈清黎捂着额头后退一步。
“对不起!”陆寒江慌忙道歉,“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黎摇摇头,把捡起的五块钱递给他,“你的零钱。”
陆寒江看着她额头上微微泛红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前世,他们在那个绝望的冬夜之前,可曾有过这样普通的交集?如果没有,为什么命运会让两个陌生人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连接?
“那个……”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三中的?我好像在校园文化节的照片上见过你。”
沈清黎愣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是吗?我不太参加活动。”
“你叫沈清黎对吗?高三(9)班的。”陆寒江说,注意到她校服胸口的班级标识。
“你怎么知道?”她的警惕更明显了。
“我有个朋友在你们班,提到过你。”陆寒江临时编了个理由,“说你们班有个女生成绩很好,但总是一个人。”
沈清黎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依然保持距离:“是吗。书还需要包装吗?”
“不用了,谢谢。”
陆寒江抱着书走出书店,风铃再次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橱窗,看到沈清黎又爬上了梯子,踮着脚去够高处的书。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灰尘像金粉般飘浮。
那个画面,莫名地印在了他心里。
一周后,欧洲杯小组赛开打。
陆寒江在课间用诺基亚手机偷偷刷文字直播。当荷兰3:0意大利的终场哨声吹响时,他靠在教室后墙,深深吸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放学后,他如约来到彩票站对面。那个西装男人已经等在那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子,你神了!”男人把一张彩票和厚厚一沓现金塞给他,“一比八十的赔率!你三百块变两万四!扣掉手续费,这里是两万一千六!”
陆寒江接过钱,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这数额——前世他经手的资金以亿计——而是因为这是新生的第一步。证明了他记忆的准确性,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谢谢您。”他平静地说。
“你还买吗?后面比赛?”男人眼睛发光,显然自己也跟着下注赚了不少。
“买,但需要您继续帮忙。”陆寒江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这几场,这些比分。每场一千。”
男人接过纸条,眼睛瞪大:“你哪来这么多钱?还有,克罗地亚能赢德国?土耳其能进四强?这……”
“相信我。”陆寒江只说了三个字。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前世,这个时间点,他完全不记得有这样一个插曲。也许有过,但他错过了。也许根本没有,因为前世的他此刻满脑子只有高考和陈思语。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周末,陆寒江又去了那家旧书店。这次他买了更多编程和商业书籍,都是后来绝版或成为经典的早期版本。
沈清黎依然在店里。她看起来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又来了。”她认出了他,语气依然平淡。
“嗯,这些书很好。”陆寒江把挑好的书放在柜台上,“你好像很累?”
沈清黎正在扫码的手顿了顿:“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陆寒江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前世隐约听到的传闻:她母亲重病,父亲早逝,她靠打工和奖学金维持学业和母亲的医药费。
“多注意休息。”他只能这么说。
结账时,陆寒江故意多放了五十块钱在柜台:“不用找了。”
沈清黎眉头一皱:“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就当是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些好书。”陆寒江坚持。
“我不会多收钱的。”沈清黎的语气变得冷淡,把五十元推回来,“如果你同情我,那更不必。”
陆寒江愣住了。他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的自尊。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诚恳地说,“我是真的觉得这些书值这个价。你知道这本《黑客与画家》吗?现在没人知道,但十年后,它会成为互联网创业者的圣经。”
沈清黎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好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读过——我是说,我在网上看过介绍。”陆寒江差点说漏嘴,“作者的思想很超前,谈编程,谈创业,谈如何创造财富。你如果感兴趣,也可以看看。”
沈清黎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我会的,用员工折扣买。”
陆寒江笑了:“好。”
离开书店前,他装作随口问道:“对了,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沈清黎沉默了几秒:“还没决定。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陆寒江想问,但没问出口。他知道答案:看母亲的病情,看能不能凑够学费,看有没有时间和精力备考。
“加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清黎抬起头,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谢谢。你也是。”
那一刻,陆寒江觉得,重生后所做的一切,至少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抱着装书的纸袋,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2008年的春天正在走向盛夏,梧桐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街头开始出现世界杯的宣传海报。
他摸了摸书包夹层里的两万多元现金。这只是开始。
而他心中,那个站在梯子上整理书籍的瘦削身影,那个冰凉手指触碰的瞬间,那个浅浅的微笑,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这个新生里,一个柔软而坚定的坐标。
他要改变命运。
不止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