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了进城的马车上。
将领驾车,背对着我,毫无起伏地说话:
「进城后,我会给你置办全套小姐物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提督千金谢兰铮,希望这一年的蛰伏让你入宫后不露出马脚……说起来也幸运,本来还在犹豫杀不杀那小姐,这场山崩倒是解决了这个麻烦。」
车外雷声一个接一个炸响。
我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溢出一丝颤音。
谁能想到,人的境遇竟能如此刹那剧变?
两日前,我还是边城提督府里最矜贵娇养、端庄娴雅的千金小姐。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衣裳熏香后才上身,枕衾熨烫得无半丝褶皱才安寝,每日棋琴书画,养尊处优。
而此刻。
我孤身一人,劫后余生,浑身泥污,形容狼狈,四处皆是细碎的伤口,又冷又疼。
随时有性命之忧!
马车在大雨中穿行,在将领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一切皆因我入宫一事引起。
当今天下乱党频出,故朝廷规制,凡二品以上地方大员,皆需择一成年子女奉诏入京三年,男子入选伴读,女子随奉太后。
名为恩宠,实为制衡。
其他大员选派皆为庶出子女里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而我爹,娶了我娘、二娘、三娘……
只生了个我。
我虽娇养,却不骄纵。
心知皇命难违,否则将置全家于危险境地,哭了几场后,便奉诏踏上了进京路。
婢女白栀是一年前进府的。
她年龄与我一般大,长相还与我有七八分相似,当时见到她第一眼,母亲还笑说,这要远了瞧,真分不出谁是谁。
她平日乖巧少语,办事妥帖,很快就被提拔成我的贴身婢女。
这些年因着乱党,京城出入严查严管,更不论进宫的每一个人都得调查到祖上几代。
是以,早在一年前,这个阴谋大网就在我身边悄无声息布下,为的就是今日取代我的身份入宫。
眼前的将领是乱党。
白栀也是。
我不知道这些乱党假冒我身份进宫做什么,但一定是大逆不道,砍头甚至牵连九族的大罪。
念及此,我不由后怕得打了个哆嗦。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只怕此刻我已是一个死人,而我爹爹和三位母亲,以及提督府上下一百多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惊惧、恐慌、无助、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笼罩着我,恨不得眼下经历都是一场梦,醒来时,我还躺在闺房松软幽香的被子里,婢女们叽叽喳喳忙进忙出,二娘和三娘一个笑嘻嘻,一个冷冰冰,唤我去给母亲请安。
……
我闭上眼,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雨如珠,敲打在马车顶上,仿佛两军对战前肃杀紧密的鼓点。
我攥紧颤抖的拳头,默默对自己说:
事情没到最坏的地步。
上天留了一丝生机。
谢兰铮,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