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雨中愣了愣。
不解他为何问出这么没来由的一句。
此时,泥沙混着雨水流下来遮住了眼,我下意识用仍在颤抖的手抹了几下。
指缝间。
高踞马上的将领,眼神蓦然阴沉,覆着铁套的手缓缓搭上了腰间佩刀。
……
或许人在命运的关键时刻,脑袋会自动回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暗藏玄机的细节。
我猛然想到。
方才,我穿过雨幕一步步走过来时。
将领第一眼,先落在我的领口处。
我的领口处有什么呢?
那儿绣着一朵白色栀子花。
不是我绣的。
是我的贴身婢女白栀绣的。
半个时辰前。
她和我的护卫、马车、行李一起,被轰然倾泻的泥石洪流掼下山崖。
马车翻滚时我被甩出,摔在路边泥地晕了过去。
直到城池的官兵赶到,将我救醒。
……
对面,将领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粗粝的手掌慢慢旋紧刀柄。
我心跳如鼓,脑袋继续飞转。
记忆又回溯到两日前马车出发前一幕:
父亲、母亲、二娘、三娘,一众人红肿着眼睛站在府门前送我。
草寇出身的三娘忽然开口,让我卸钗解簪,换上婢女白栀的衣裳。
「世道不稳,外头到处有乱军出没,万一遇上什么事,兰铮换上婢女装扮不那么引人注目。」
所以此刻,我穿的是白栀的衣裳。
白栀喜欢在每一件衣裳的领口处,绣上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她说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
我仍未开口。
长刀已一寸寸出鞘,雨点砸在刀身上瞬间被切割、粉碎,将领的眼神比刀还锋利。
我全身血液凝滞,喉间发紧。嘈杂的人声、雨声仿佛突然变得很远。
一件奇怪的小事忽冒了出来。
上京前,一向乖巧少语的白栀竟然连续几晚说梦话,说的还是同一句:
「后院的鸡好像少了一只。」
我那时只道她活计费心,不以为意。
此次上京入宫,母亲原本安排曾在宫里生活过的沈嬷嬷与我随行,谁料她出发前几日摔断了腿,便让白栀顶替上。
这两日路上,白栀面色凝然,仿佛变了个人,时时独坐入神,连我唤她都听不见,与我对视时更是眸光复杂。
我以为她与我一样,为入宫担忧。
……
「锵!」
刀身出鞘。
将领垂眼看我,俨然在看一个死人。
大雨倾盆,闪电似银龙裂空。
亮如白昼的一霎,我忽然道:
「后院的鸡好像少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