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戴着老花镜，正在写病历。
他听到我的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些复杂。
"雪儿，这个事情，你回去跟你老公谈吧。"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张主任，我是她的家属，有权看病历。"
"你是家属，但你也是本院的护士长。"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放低了一些。
"有些事，你不要在医院里问。回家问你老公。"
他说完就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
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张主任的态度很反常。
平时他对我客客气气，有时候还让手下的规培生来找我请教护理问题。
今天却像避什么东西一样。
他在回避什么？
走回护士站的路上，碰到了周建国院长。
周院长刚开完会，手里夹着一摞文件，走得很快。
看到我，他停了下来。
"雪儿，昨天的直播我看了。"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叫我"林护士长"，今天却叫"雪儿"，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意味。
"你先别急着做任何决定。"
他看着我，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周院长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明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午慈善基金会的人要来病房探望我妈，我跟他们提了你在护理方面做的一些创新工作，他们很感兴趣。"
我的护理创新工作。
去年我带领科室做的术后护理流程优化项目，拿了市级奖。
可那个项目的成果，在上周李明拍的短视频里，被他说成是"在我的推动下，医院改善了护理流程"。
他的推动。
他一个医药代表，连打针配药都不会，推动我做护理流程改革。
我忽然想起婆婆那个红润的脸色，张主任那个躲闪的眼神，还有周院长那句话。
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它在动。
下午三点，慈善基金会的人来了。
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文件袋，跟李明在婆婆的病房里聊了半个小时。
我没有进去。
站在护士站里，隔着玻璃看他们谈笑风生。
李明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他在"做单子"的时候就是这张脸。
眉眼带笑，身体微微前倾，时不时点头，偶尔低声说两句恰到好处的煽情的话。
我当年就是被这张脸骗到手的。
赵小梅端着药盘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病房。
"林姐，你老公真的挺有能力的。"
她说。
"慈善基金会的人都找来了，你们家以后肯定能上电视。"
"你觉得他有能力？"
我问。
赵小梅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随口说。林姐你别多想。"
她的笑容有点心虚，端着药盘快步走了。
四点钟的时候，李明从病房出来，拉着我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
"雪儿，刚才跟基金会聊得非常好。"
他两只手搭在我肩上，一脸兴奋。
"他们说我妈的故事非常有传播价值，愿意在下周做一场更大规模的专题直播。"
"更大规模？"
"对。到时候不只是省台了，可能会有好几家媒体同时连线。"
"基金会还说，如果手术顺利，可以把我们做成年度慈善典型。"
他的表情亮得发光。
"到时候你的护理项目也可以一起宣传出去。"
"哪个护理项目？"
我问。
"就是你去年做的那个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刚才已经跟基金会介绍了，说是我协助医院做的护理体系改革，效果很好。"
"李明。"
我打断他。
"那个项目是我做的。从立项到结题，你连一张表格都没碰过。"
"你跟基金会说是你协助做的？"
李明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
"我说协助，就是个说法嘛。意思是我作为家属一直支持你的工作。"
"那你在视频里说的在我的推动下医院改善了护理流程，也是个说法？"
他的笑淡了一些。
"雪儿，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我又不是要抢你的成绩。"
"是我现在关注度高，把你的项目顺带推出去，对你也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