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恨王家仗势欺人，顾勇恨得直白暴烈，顾刚恨得沉郁无奈，但更深的是对自己护不住妹妹的同一种无力与屈辱。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灶台油灯苗猛地一晃。
顾湘看着那点挣扎的光，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冷下去，硬起来。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咕咚灌下去。
冰冷的水流冲过喉咙，压下恶心，却让四肢百骸更冷了几分。
她逃不掉的！
王家不会等太久。
在这个巴掌大的清水湾，村长就是土皇帝，他有一万种法子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心甘情愿”地嫁过去。
黑暗像浓稠的泥浆涌来，眼看要把她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带着遥远微弱的亮光撞进她几乎绝望的脑海——林朝阳。
村里老林家那个最有出息的小子。
几年前参军走了，听说在部队里干得极好，年纪轻轻就当了官，是清水湾几十年头一份的荣耀。
他要回来探亲了，就这几天。
消息是前两天村里大喇叭广播的，要大家注意影响，保持村容整洁，迎接“光荣的***同志”回家。
知青点那些城里来的女知青们，这两天叽叽喳喳，说的都是林朝阳。
说他如何英俊，如何有本事。
顾湘没见过林朝阳几次，他比她大几岁，参军早，印象里是个很高很沉默的侧影，跟村里那些整天灰头土脸的后生不一样。
她只知道，林朝阳家，是王家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家。
一个疯狂带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猛地缠住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是林朝阳呢？
这个念头一起，再也按不下去。
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哪怕布满尖钉，她也要扑上去。
林朝阳回来的那天，果然轰动了全村。
顾湘没往前挤，躲在一处矮墙后头，手里挎个破篮子，假装挖野菜。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村，停在林家那新修的气派青砖院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个勤务兵模样的年轻战士，利落地拉开后座门。
然后，顾湘看见了林朝阳。
他穿着一身笔挺军装，没戴帽子，身姿挺拔得像村后山上最遒劲的青松。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显得严肃而有些距离感。
皮肤是健康麦色，眼神很亮，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顾湘从未见过的、沉稳有力的光芒。
那光芒让她自惭形秽，几乎立刻想转身逃走。
可他好像看到了她这边，目光在她藏身的矮墙处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顾湘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头死死盯着篮子里几根蔫黄的野菜叶子。
林朝阳被热情的乡亲们围住了，老林叔和林婶笑得合不拢嘴。
顾湘悄悄退开，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虚妄火苗，被冷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她是什么人？一个爹娘早亡、快要被逼着嫁给傻子的孤女。
他是什么人？是天上的云，清水湾飞出去的金凤凰。
接下来几天，林家门槛几乎被踏破。说亲的络绎不绝。
知青点那几个最标致的女知青也常结伴从林家附近路过，笑声像银铃。
顾湘远远见过两次林朝阳，他有时帮家里修整院墙，有时在村道上散步，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和整个清水湾的懒散疲沓格格不入。
她更不敢靠近了。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