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仓库的纸箱上醒来。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
腿早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锅还在小火上咕嘟着。
我撑起身子甩甩腿，手刚碰到锅沿，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指尖立刻红了。
我拿出湿毛巾裹住手，继续撇油。
这时，门外有人敲铁皮门。
“林舟。”
是许佳。
我动作微顿。
“门没锁。”
她推门进来。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羊绒大衣。
她捂住鼻子，一脸嫌弃。
“你昨晚就睡这儿？”
我没抬眼只是哼了一声。
“有事？”
她把一个纸袋放在门口。
“给你带了点衣服。”
我继续忙活，随口应了声谢谢。
她站着没走，语气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
“林舟，你别赌气。”
“小鹏昨天话是重了点”
“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嘴快。”
我继续翻着锅里的牛骨。
“嘴快能把我的东西扔出来？”
“能把我的老卤砸了？”
许佳脸色不自然。
“他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一声。
锅里的热气冲上来。
“所以，你来就是替他说话？”
她沉默几秒。
“我来是想跟你商量。”
“你先别开店。”
我终于抬起头来。
“为什么？”
“小鹏说你在这开店就是抢他生意。他让你去别的区。”
“或者直接回老家开个小面馆吧”
我死死盯着她。
“许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眉头紧锁，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舟，你别这么看我。”
“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的。”
“你手艺好，去哪不能活？”
“但我弟刚买房贷款压力大，他不能出岔子。”
我手里的勺子顿住，热油“滴答”砸回汤里。
“那我呢？”
她没说话。
“我卖房投进去的钱呢？”
她咬着下唇。
“钱以后慢慢说。”
“你先让一步行不行？”
“就当是为了我。”
仓库里很安静。
只有灶上的火声。
我把勺子重重拍在案板上。
“昨晚，你让我别回家。”
“今早，你让我别开店”
“许佳，你到底是我老婆，还是你弟店里的狗腿子？”
她脸一下就白了。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扯下手上的湿毛巾。
烫伤的地方起了小水泡。
“难听的是话吗？”
“难看的是你们吃人的嘴脸！”
她眼泪掉下来。
“林舟，我也没办法。”
“我妈昨晚血压高了。”
“她说你要是跟小鹏闹，就是要逼死她”
“我能怎么办？”
我盯着她的眼泪。
以前她一哭，我什么都能退。
菜馆刚开业那年，她说她弟没经验，让我多担待。
我担待了。
许鹏迟到，我顶。
许鹏喝酒误事，我顶。
许鹏拿公账买车，我也忍了。
我以为一家人能以心换心。可现在，心被狗吃了。
“你妈血压高，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佳愣住了。
我嗤笑一声。
“她儿子吞我血汗钱、砸我饭碗的时候，她血压怎么不高？”
“现在怕我开店，她血压高了？”
许佳声音发颤。
“林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点了点头。
“对。”
“被你们逼的。”
她拿起纸袋，往我怀里塞。
“你先跟我回家。”
“去给我爸妈道个歉。”
我冷着脸后退一步。纸袋掉落。
衣服散了一地，里面赫然掉出一份文件。
我弯腰捡起来。
离婚协议。
净身出户。
无共同财产纠纷。
我看着那几行字，指节慢慢收紧。
“这也是商量？”
许佳慌了，伸手去夺。
“不是的！我妈让我带来的。”
“她说只是吓吓你！”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女方处，许佳的名字签得端正利落。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发白。
“我......我当时被他们催得没办法了。”
我把协议合上。
“笔呢？”
她呆住了。
“什么？”
“笔。算了！”
我绕过她，从三轮车里翻出记号笔，将协议拍在旧菜板上。
直接签下了林舟二字。
许佳尖叫着扑上来。
“林舟！”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将协议摔在她怀里
“现在是了。拿着它，滚。”
她抓住我的袖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七年感情，你真就这么不要我了？你就不能再为我忍一次吗！”
我低头，看见她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许鹏买的金镯子。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是你先把我送出去的。”
“忍？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把我爸留下的配方也抢走？”
“忍到他踩着我的脸让我当狗？”
“许佳，我不欠你们的。”
她哭着摇头。
“不会的。”
门外传来笑声。
“怎么不会？”
许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俩混混。
一个举着手机录像，一个拎着满满一桶红油漆。
许佳听到声音转身，愣住了。
“小鹏？你来干什么？”
许鹏压根没理她，阴狠地盯着我的灶台
“姐夫，动作挺快啊。”
“昨天刚走，今天就开锅。这么着急抢饭碗？”
我往锅前站了一步。
“滚出去。”
他笑了。
“这仓库有营业执照吗？”
“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吗？”
“消防过了吗？”
他抬手一挥。
“拍清楚点！”
小混混立刻将镜头对准锅和煤气罐狂拍。
许鹏有恃无恐。“你搞非法加工，我只要一通电话让你底裤都赔穿。”
我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他走上前，嚣张地拍拍菜板。
“很简单。”
“把你那套卤味方子写给我。”
“再签个保证，三年内不在本市做餐饮。”
“我就当没看见。”
许佳急了。
“小鹏，你别太过分！”
许鹏回头瞪她。
“姐，你闭嘴。”
“你还真心疼他？”
“他现在签了离婚协议，跟咱家没关系了。”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那块堵住的地方反而松了。
原来这么快。
他们已经把“咱家”分清了。
我看着他：“我要是不签呢？”
许鹏提起油漆桶。
“那你这锅东西，就别要了。”
我眼神沉下去。
“你敢。”
他笑着拧开盖子。
红油漆味冲出来。
许佳去拦。
“许鹏！”
他一把推开她。
许佳撞到门框，疼得弯下腰。
我冲过去扶她。
就在这一下，许鹏抬起油漆桶，对准锅就要倒。
我伸手去抢。
红油漆泼了出来。
一半洒在地上。
一半溅到我的胳膊和围裙上。
铁皮门外，有人喊。
“住手！”
老齐带着市场里的几个摊主冲了进来。
他一脚踹开那个拿手机的男人。
“许鹏，你还要不要脸？”
许鹏脸色微变。
“老不死的多管闲事？”
老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师傅在你店里熬了两年锅，你们私房菜馆靠谁撑起来，整条街都知道。”
“你吞钱赶人还不够，现在还来毁锅？”
许鹏冷笑一声。
“你们知道个屁。”
“我有证，他没有。”
“我现在举报，他马上完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市场监管的电话。
“喂，市场监管吗？”
许佳惨白着脸拽我。
“林舟，服个软吧，别硬扛了......”
我把她的手拨开，看着许鹏打完电话。
许鹏挂断电话，满脸得意。
“等着坐牢吧，今天我不把你这锅汤倒进下水道，我跟你姓！”
十几分钟后，执法车停在了巷口。
两个工作人员进来。
许鹏立刻迎了上去。
“同志，就是他。”
“无证加工，煤气罐乱放，卫生差，还准备偷偷开店。”
执法人员皱着眉头看向我。
“你是负责人？把证件拿出来。”
许鹏笑得猖狂：“死到临头了，看你拿什么出来！”
我擦净未沾漆的右手，从三轮车座底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直接递了过去。
许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这是我的个体营业执照申请回执。”
“这是食品摊贩备案受理单。”
“临时经营点位审批表、煤气罐质检合格证。”
“以及，市场监管局下发的流动商贩卫生特批证明。”
工作人员一张张看。
许鹏脸色一点点变。
“这不可能。”
我看着他。
“昨天晚上办的。”
“城北夜市改造，有临时摊位招商。”
“我交了定金，今天下午去量点。”
工作人员看完，把文件还给我。
“仓库不能作为经营场地，这个要注意。”
“明白，这里只是清洗旧厨具和试锅，下午搬走。”
工作人员点点头，又看向地上的红油漆。
“这是怎么回事？”
老齐立刻说：“他泼的！”
几个摊主一起开口。
“我们都看见了。”
“他还要往锅里倒。”
“手机也拍了。”
许鹏急了。
“你们胡说！”
工作人员眉头紧锁。
“故意破坏他人财物，这事你们可以报警。”
我拿出手机。
“已经报了。”
许鹏猛地看向我。
“从你进门开始，我的手机就在录音。”
他嘴角抽了一下。
外面警笛声由远到近。
许鹏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轮到他手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