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了整整一日,从晨光熹微走到日头西斜,才远远望见了猎场的轮廓。
北苑猎场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山谷之中,四面环山,草木蓊郁。时值深秋,满山的枫叶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像是烧着了一片火。猎场外围早已扎好了营帐,白色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绵延出去老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最中央那顶明黄色的金顶大帐格外醒目,帐顶绣着五爪金龙,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马车在猎场外围缓缓停下。姜枝意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是山间清冽的凉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了出去。
“娘子,当心脚下。”福月先下了车,伸手来扶她。
姜枝意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站稳,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抬眼望去,只见荣安伯府的管事嬷嬷正指挥着仆从们搬运箱笼,几个丫鬟抱着被褥匆匆跑过,扬起一片尘土。
“姜娘子。”那管事嬷嬷走过来,面上挂着笑,笑意却只浮在嘴角,没有半分往眼睛里去的,“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姜枝意点点头,带着福月跟在她身后。一路走过去,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帐篷,走过荣安伯府家眷歇脚的那几顶青帐,走过仆从们挤在一处的大通铺,管事嬷嬷的步子依旧没停。
越走越偏,越走越远。身边来来往往的从穿绸裹缎的家眷变成了穿粗布短褐的下人,帐篷也从宽敞的青帐变成了窄小简陋的灰布帐。
终于,管事嬷嬷在最角落的一顶小帐篷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了。”她掀开帐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帐内窄小得厉害,只能勉强搁下两张木板床和一只矮桌。被褥是旧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角落里搁着只破了一角的铜盆,盆边搭着条洗得发白的巾帕。
福月站在帐门口,脸色难看得几乎要绷不住。这哪里是给主子住的地方?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仆妇,住的也比这个强。
姜枝意却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帐内,转过头对管事嬷嬷说:“有劳嬷嬷。”
管事嬷嬷见她没有发作,愣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脸:“姜娘子客气了。咱们伯爷说了,姜娘子是来客,不好与府中女眷挤在一处,这帐篷虽不大,好歹是个独住的清净地方。外头若有人问起来,也不至于说闲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姜枝意听明白了,荣安伯府既要和她撇清关系,又怕外人说三道四,便索性将她塞到了下人堆里。若有人说嘴,只说是“客居不便”,横竖她也不是荣安伯府的人,住在哪里都是府上的恩典。
“我明白了。”姜枝意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管事嬷嬷走后,福月终于忍不住了:“娘子!这哪里是人住的——这帐子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入夜山里冷得要命,您怎么受得住?奴婢去给那个嬷嬷说——”
“福月。”姜枝意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你忘了?”
福月神色一顿。
姜枝意在床沿上坐下来,那张木板床咯吱作响,又硬又窄。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眼打量这间窄小的帐篷——虽然简陋,但有一个好处:偏僻。
偏僻便意味着没人盯着,她走出去,遇见谁,做了什么,荣安伯府的人都不会知道。
这不是荣安伯府给她创造的机会么?
她方才听见帐外有马嘶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想来是各府的大人们前去御帐参拜陛下了。按照规矩,随行的男丁无论品阶高低,到了猎场头一件事便是去御帐叩拜天颜。家眷则留在各自帐中,不必随行。
“福月,我去外头看看。”姜枝意站起身,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既是头一回来猎场,四处走走也不为过。”
福月点头,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娘子仔细些,莫走太远。”
姜枝意嗯了一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山脊上只剩下一抹残红。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火光在夜风中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下人们的帐篷附近倒是热闹得很,几个厨娘正围在篝火边架锅烧水,小厮们扛着柴火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柴烟和烤肉的气息。
姜枝意缓步往猎场深处走去。
绕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前方便是家眷们聚集的地方了。几顶青帐围成一圈,帐帘低垂,隐约听得见里头传出的说笑声。姜枝意正要收住脚步往回走,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道轻软的女声。
“好巧,这不是姜娘子么?”
姜枝意步子一顿。
林烟岚不知从什么地方拐了出来,正站在她左前方不远处,手里捏着块绣兰花的帕子,面上带着盈盈浅笑。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簪着支赤金步摇,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娇俏可人。
姜枝意侧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林娘子。”
巧?家眷的帐篷离这里少说也有一盏茶的脚程,林烟岚一个人走到下人住的偏角来,不会是散步散到这儿来了。
“姜姐姐怎么也出来了?莫不是住在下人帐篷里不习惯,出来散散?”林烟岚笑着走近,语气亲昵得像是两人没有任何过节,“姜姐姐是不是还在为生辰宴的事生我的气啊?”
姜枝意看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没有接话。林烟岚那双杏眼里写着的东西,与她说出口的话截然不同。
“并未。”姜枝意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另外,你也不必对我抱有什么敌意。我已经和顾承解除了婚约,不会碍着你和他的事情。”
林烟岚笑了笑,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无辜的惊讶:“姐姐说笑了,什么婚约不婚约的。我不过是个表妹罢了,表哥的事自然有伯爷和夫人做主,与我有何相干?”
姜枝意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不解她为何忽然转变,也不在乎。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随你”,便从林烟岚身边走了过去。
林烟岚站在原地,目送着姜枝意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白桦林尽头。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她从袖中抽出那条被捏皱的帕子,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兰花,又慢慢揉成一团。
“蠢货。”她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转身往另一头走去,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方才从姑母口中听说姜枝意退了婚,她心里欢喜了好一阵,可欢喜之后,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来之前母亲就叮嘱过,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除了帝王,这最尊贵的莫过于他的妃子。
宁做帝王妾不做他***。
林烟岚想到这里,心口便热了起来。
猎场是什么地方?是帝王行猎之所。
满京城的贵女们都心知肚明——那些明面上的规矩家眷须得安守帐中不过是对寻常闺秀说的,但凡有几分姿色、又有几分手段的,谁不想在猎场上“偶遇”那位天颜?
荣安伯府的二夫人,听起来是不错。可与陛下的妃嫔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若真能得陛下青睐,哪怕只是封个美人、才人,那也是天家的女人。若再能生下皇子——
林烟岚捏着帕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小腹上。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姜枝意那个蠢货,连自己退了婚意味着什么都不明白,竟然还来劝她不要有敌意。她大概以为退了婚就万事大吉了,还来猎场了却兄长的什么心愿。当真是蠢得可怜。
不过也好,她退不退婚,对自己来说并无妨碍。
若不成,她还有荣安伯府的后路。
姜枝意沿着来路往回走,并不知道林烟岚在身后转了什么念头。她穿过来时的那片白桦林,又绕过几顶下人住的灰帐篷,一路走一路看,想将猎场的布局都记在心里。
御帐在金顶大帐中,周围布满了御林军,每隔十步便有一人持戟而立,她只在远处望了一眼,便知那不是能轻易靠近的地方,更别提在主帐周围闲逛了。
除了御帐之外,倒是还有几处空旷的草丛和几处堆满了行李的小帐篷,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见到。至于那位帝王,别说人了,连个衣角都没能看见。
果然还是想得太容易了。
姜枝意在心里苦笑一声。那位陛下日理万机,身边御林军层层护卫,哪里是她一个小女娘想见就能见的。她垂下眼,正欲迈步走回自己的帐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姜娘子?”
姜枝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正望着她,目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眉目间带着几分讶异与探寻,继而快步走上前来,朝她喊道:“姜娘子!果真是你——你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