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向一边,像是在歪着头打量林深。林深的手猛地攥紧了周守义的胳膊,周守义疼得哼了一声。影子歪了歪头,又缩回了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深低头看地上——影子消失的地方,青石板上多了两个湿漉漉的脚印,脚趾朝内,像在跪拜。
推开老宅歪斜的木门,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香灰与血腥气。那血腥气不是今天的,是很多年前渗进木头里的,一到阴天就往外泛,怎么擦都擦不掉。周守义踉跄着走到石桌旁,瘫坐下来,双手死死抱住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不停颤抖。
林深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院中,抬头看向漫天浓雾。
雾里隐约有影子在移动,不是人,是比人更矮、更瘦的东西,佝偻着背,在雾气里缓慢穿行。它们不靠近老宅,只是在院墙外面绕,一圈一圈,像在画圈。林深数了数,一共九个影子,不多不少。他想起碑上的锁魂钉,也是九的倍数。那些影子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拖在地上,右脚迈一小步,像是在拖着一根铁链。它们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在雾气里偶尔会闪出一瞬清晰的边缘——像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更细、更弯的骨头。
5-2 · 井下有息
林深的目光落在院角的枯井上。
井口用青石封死了,石板上刻着一道符。不是镇煞符,是“封口符”,走阴人用来封住井下东西的嘴的。符纹的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墨迹渗进石头里,发黑发暗。井口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干了一层又涂一层,叠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些痕迹已经发黑了,有些还是暗红色,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林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口的封石。石头是凉的,但掌心贴上去三秒后,感觉到底下传来一种温热。不是地热,是呼吸。井下面有东西在喘气,呼吸很慢,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憋了很久以后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耳朵贴上去,石头冰凉刺骨,但石头下面有声音。不是水声,是吞咽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一口一口咽着什么。吞咽声很慢,每咽一下,石缝里就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血又不像血。
“那口井……”周守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碰。那里面埋着第一个还债的人。”
林深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摸到了什么湿的东西,但手却是干的。他低头看,指尖没有水渍,但皮肤上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像被人掐过。他把手背到身后,没有让周守义看见。
“第一个还债的人,是谁?”他问,走到石桌旁坐下。
周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一根旱烟,手指哆嗦着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烟丝烧起来的时候,烟雾不是往上飘的,是往下沉的,贴着桌面缓缓摊开,像一只手在摸索。烟丝里混着别的东西,烧出来的气味除了烟草,还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是朱砂。守夜人点烟加朱砂,不是为了提神,是为了镇住自己身上沾的阴气。
“他叫周满仓。”周守义吸了一口烟,咳嗽了几声,嗓子眼里像有痰,又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光绪二十六年,他二十三岁,刚娶了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阴契签下后第三年,走阴人来收第一笔债。全镇人跪在祠堂里,抽签。谁抽到断指签,谁就要还。”
“周满仓抽到了。”
周守义的声音顿了一下,烟头的光一明一暗,明的时候照出他脸上的沟壑,暗的时候只剩两个眼窝里的光。林深注意到,他的眼窝底下有一条黑色的纹路,不是皱纹,是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他没跑。自己走到这口井边,跪下来,对着祠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磕出了血。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周守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左手小指伸进嘴里,咬断了。咬断的时候,没有血。伤口是黑的,像被火烧过。他把断指放在井沿上,然后自己跳进了井里。”
周守义说到这里,突然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