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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炉一个,旧桌一张,长凳两条,墙角堆着麻绳和救生圈。平时我一个人待着都嫌潮,这会儿一下子塞进来七个人,屋里那股湿衣服、泥水和河腥气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顶。
谁都没再提开船。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
屋里反倒显得太静了。
我提起暖壶,给他们一人倒了半缸热水。倒到林小棠那儿时,她手有点抖,接缸子差点没接稳。我刚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外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什么重物撞上了木头。
一下。
又一下。
我一愣,转头看向门外。
渡口边拴着的木排,平时用来挡杂物,涨水的时候也能防止漂来的树枝、死鱼乱撞码头。
这种声我听过。
不是树。
更不像水桶。
我把手电一抓,刚要出去,彭婶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别开门!”
她声音发尖,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回头看她。
老太太嘴唇发白,死死盯着门:“刚才那声,不像木头。”
赵成梁骂了一句“神神叨叨”,一把把我肩膀拨开,自己先把门拽开了。
冷风灌进来,屋里灯一晃。
河边黑得厉害,只有我手里的手电劈开一条白线,照到木排那边。
水正猛,木排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外拱。
白光往下落的时候,我先看见一截胳膊。
灰白的。
顺着木排边缘卡着,手背泡得发胀,五根手指半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屋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没说话,抓着手电又往前照了半寸。
那不是杂物。
那是个人。
02
河边那段泥地一下就乱了。
赵成梁刚才还嘴硬,这会儿站得比谁都靠后,嘴里低低骂了句脏话。
许凤兰把雨布往头上一兜,跟着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真是人?”
“搭把手。”
我顾不上回她,先抄起墙边那根带弯钩的长竹竿,下到码头边。雨打在脸上,生疼。木排被水顶得一晃一晃,那具尸体半卡在下面,随着浪上下磕。
要再来一拨急水,人就冲走了。
我蹲下去,把钩子探过去,先勾住他衣服后领。手一使劲,竹竿差点滑出去。
死沉。
韩九这时候忽然从后头冲过来,也不说话,一把抓住竹竿另一头,跟我一起往上拽。
两个人一起发力,尸体终于被拽得翻了个面。
手电一晃,脸露出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罗屿。
镇上没人不认识他。
三十来岁,平时穿得人模狗样,见谁都笑,办事滑得像条鱼。谁家要平事,谁家要牵线,谁家要在河对岸找门路,十有八九都得经他一手。
前阵子他还来过渡口,站我爹旁边抽烟,笑着说这雨季要到了,河上今年怕是不太平。
没想到不太平先落在他自己头上。
我和韩九把人拽上码头,往值班屋门口拖。
尸体身上那件黑夹克湿透了,拉链开着,里面的衬衫领口歪到一边,脖子侧面有一块青紫。裤脚卷了一点,鞋还在,鞋带系得很紧。
人一进屋,屋里那股气一下就变了。
不是害怕,是像谁把火星子扔进了一堆干草里。
林小棠脸刷地白了,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发抖:“罗……罗屿?”
她这一声叫得太快,快得像没经过脑子。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像意识到不对,立刻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许凤兰死死盯着地上的人,眼神发直,隔了两秒才冒出一句:“怎么会是他?”
马会计没凑近。
老头坐在炉子边,手里还攥着那副眼镜,镜片没擦干净,起了一层白雾。他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没看见,反正从头到尾没往尸体那边多瞄一眼。
我蹲下去,先摸了摸罗屿的颈侧。
冰凉。
再摸手腕。
也没了。
手电光从他胸口移到腕上,我看见他戴着表。
机械表,表盘进了水,秒针已经停了,卡在九点十七。
“九点十七。”我低声说。
“什么九点十七?”赵成梁问。
“表停在这儿。”
赵成梁没接,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却一下子挪开了。
我又往下看。
罗屿左边额角擦破了,血被雨冲开,在脸侧留了淡红一道。脖子那块青紫不太像河里磕的,更像被人狠狠干过一下。可最怪的不是这些。
最怪的是他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