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再次起身拱手,姿态放得更低:
“师太明鉴,晚辈以为这正是五婶托梦的另一个深意,也是晚辈今日冒昧前来的关键。”
灭绝师太不解:“何意?”
宋青书反问:“师太可知我那五婶的父亲是谁?”
灭绝师太轻蔑道:“哼,白眉鹰王、天鹰教教主殷天正!”
宋青书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正是!天鹰教虽向来与明教总坛不睦,但终究源出明教,如今六大派兵锋所指,天鹰教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光明顶上免不了一场惨烈血战。”
“可那是五婶的娘家,鹰王殷天正更是无忌师弟的亲外公,我武当虽然明面上不愿承认,但毕竟和天鹰教有姻亲之实,到时战场上相见,若非万不得已想来也不会不死不休。”
“但其他门派不一样,尤其师太您麾下的峨嵋与明教积怨最深,那鹰王又是桀骜刚烈之辈,双方一旦交手必是死战,伤亡恐怕难以预计。”
“可若师太能先众人一步寻到无忌师弟的下落,哪怕只是透露一些信息,对天鹰教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灭绝师太眉头紧锁,语气中再度浮现出明显的怒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所以恳请师太,若此番可以顺利寻到谢逊那魔头的踪迹,还望您到时对天鹰教,尤其对殷家的人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灭绝师太“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好啊!老尼听你方才言语,还当你是不拘泥私人情分、深明大义之人,没成想到头来竟是为那帮魔教妖人求情!”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宋青书反而挺直腰板,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师太明鉴,晚辈不只是为天鹰教求情,更是恳请师太,此番能否对明教也做到只诛首恶,对那些被裹挟、被蒙蔽的普通教众手下留情?”
“你?!呵呵……”
灭绝师太一阵语塞,随后直接笑出了声。
“噌!”
倚天剑骤然出鞘!
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道清冷的寒光,剑尖直指宋青书咽喉。
与此同时,她身上披着的灰布长袍因这剧烈的动作滑落肩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此刻的灭绝师太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色中衣,在月光下隐约透出身体的轮廓。
出乎宋青书意料的是,这位年过半百的师太身材竟丝毫不显老态。
肩背挺拔如松,腰身紧致,胸前曲线在薄薄的中衣下起伏分明,竟是颇有规模。
“乖乖,这就是所谓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吧!”
宋青书忍不住暗叹一声。
这时灭绝师太手腕向前一顶,锋利的剑尖瞬间划伤宋青书的皮肤:
“你从一进来开始,一步步铺垫,又是托梦又是情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尼!”
“你莫不是也被那魔教洗了脑?今夜又是受何人指使?!说,否则老尼就算得罪整个武当也要替张真人清理门户!
宋青书急忙稳了稳心神。
此刻倚天剑离自己的喉咙只有0.01公分,可不是说什么“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希望是一万年”之类话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只是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畏惧和退缩,反而更加清晰坚定:
“师太!晚辈的确是受人指使,但不是受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代整个武林,代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来求师太!”
灭绝师太闻言瞬间愣住,握剑的手微微一颤,怔了好一会才冷笑着开口:
“代武林?代天下?呵呵,好大的口气!”
“我等正派中人,诛杀魔教本就是职责所系,怎么在你嘴里好像反倒成了祸害苍生的恶行?”
“你且说说其中道理,若说不通,莫怪老尼剑下无情!”
宋青书保持着跪姿,抬起头,额上已磕出一片红印,眼神却是清澈坚定:
“师太可曾想过,如今的天下是什么局面?”
不等灭绝师太回答,他继续道:
“蒙元残暴,苛政如虎,视天下万民为牛马。”
“昔年黄河决堤,饿殍遍野,可朝廷依旧横征暴敛,铁骑所过之处阡陌田野化为一片焦土,老弱妇孺皆成刀下冤魂……”
“此间种种,师太行走江湖时想必都亲眼见过吧?”
灭绝师太沉默,手中倚天剑不自觉地微微下垂了几分。
宋青书继续趁热打铁,声音提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
“如今民间也好、明教中人也罢,凡有识之士皆在奋起抗元!天鹰教在东南屡次袭击元军粮道;明教各地分坛组织义军,保护百姓。”
“而那些被师太视为魔教妖人的普通教众大多也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他们加入明教只是为了有口饭吃,为了不被元兵欺辱!”
“我等名门正派本也该趁势而起,率领天下豪杰推翻暴元,还我汉家河山!可如今却仍在为了一些昔日恩怨内斗厮杀,争权夺利!”
“师太!”宋青书声音放缓,再度叩首伏地:
“您扪心自问,此番说是除魔卫道,可死伤的难道不是汉家儿郎,消耗的不是抗元力量?这难道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晚辈斗胆一问,此等作为究竟于武林何益,于天下苍生又有何益?”
一字一句,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灭绝师太的心上。
她握剑的手彻底垂了下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她的兄长方评被谢逊所杀;感情最好的师兄孤鸿子因与杨逍比武落败,羞愤而死;
曾经最看重的弟子纪晓芙被杨逍玷污后叛出峨嵋,再加上郭家祖传的屠龙刀被谢逊夺走……
她的一生似乎都在仇恨中度过,恨谢逊、恨杨逍、恨明教、恨所有与这些有关的人和事。
可如今宋青书这番话却是像一道惊雷,在她固守了数十年的观念壁垒上劈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