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芙蓉园。春日的园子里杨柳堆烟,碧水潺潺。数十位新科进士与朝中才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花论诗,或低声交谈。林渊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摆了一碟桂花糕、一壶清茶。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糕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引人注目。自从认出周夫人、又收留了崔玉笙之后,他看见京城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觉得眼熟。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咬了一口桂花糕,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崔玉笙那夜说的话。“当今圣上子嗣不少,成年的皇子就有四位。大皇子是太子,却是淑妃所出,嫡不嫡长不长的。皇后多年无所出,直到三年前才诞下嫡皇子。如今那孩子三岁了,朝中已有人议论——太子毕竟是庶出,既然有了嫡子,当立嫡不立长。”林渊当时茶杯差点没端稳。三年前——正是他在寺院的日子。“二皇子母妃出身将门,背后是军方势力,为人果决狠辣。三皇子礼贤下士,在文人清流中名声极好。五皇子年纪虽轻,却最得圣心。太子夹在中间,位置最是尴尬。如今太子妃办这场诗会,拉拢新科进士。你不去,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站了太子的队。你一个新科状元,朝中毫无根基,得罪谁都是死路一条。”林渊心中暗叹。不亏是崔家嫡女,从小在世家大族里长大,这份见识半点没磨灭。可惜了。他正打算继续装隐形人,园中忽然安静下来。“诗词终究是小道,算不得真本事。”说话的人坐在池边,月白长衫,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赵伯彦,今科探花。此人才华确实出众,但心高气傲,一直对屈居人下耿耿于怀。他真正在意的,只有压在他头上的状元郎。“真正的学问在于策论——论天下大势,治国方略。今日不如比比策论?”有人愤愤不平,却无人敢接话。赵伯彦家学渊源,父亲是鸿胪寺卿,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北方诸国的了解远在常人之上。跟他比策论,自取其辱。赵伯彦看着众人或愤懑或沉默的反应,嘴角弧度又大了几分。火候差不多了。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埋头吃东西的人身上。“状元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芙蓉园,“怎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可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人的诗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林渊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嘴边。“赵兄说笑了,我不过是学疏才浅,不敢献丑。”“状元郎过谦了,”赵伯彦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温和,眼底精光逼人,“一篇《洛神赋》引得京城纸贵,满城闺秀争相传抄。这等才华若是学疏才浅,那我们岂不是要羞死了?”周围几声低笑。赵伯彦站定,居高临下:“正好,在下有一事请教——如今北方辽国虎视眈眈,西夏屡犯边境,大乾连年纳贡以求安宁,不知状元郎对此有何高见?”园中彻底安静了。这是要当众让林渊出丑。林渊心里明镜似的——这人要踩着他扬名。只要让他认输,赵伯彦就能坐实“真才实学胜过状元”的名声,从此名扬天下。放在以前,林渊或许会接招。可现在——他是真不想出名了。出越大名,站得越高,就越容易被查底细。查出寺院的事,一切就完了。他需要低调。低调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状元郎不过尔尔。“赵兄高看我了,”林渊站起身,拱手,态度谦逊得近乎卑微,“策论一道,我确实不擅长。殿试时不过是侥幸。赵兄家学渊源,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四周窃窃私语。“这就是状元郎?”“三元及第,就这?”“怕不是请人代写的吧?”嘲讽声像蚊蝇般钻入耳朵。赵伯彦嘴角笑意更深,正要开口——“赵探花既然对北方诸国如此有研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主位方向传来,“不如说说,大乾该以何策应对?”园中所有人同时转头。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端坐主位,一身华服,凤钗微颤,面容端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她的视线在林渊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到无人注意。但林渊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没有意外,没有惊慌。太子妃认出了他。赵伯彦被打断节奏,但很快反应过来,拱手行礼,洋洋洒洒开始阐述对北方局势的见解。从辽国内部纷争到西夏军力部署,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园中众人听得入神,频频点头。林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盯着桂花糕,脑海中翻涌着那个眼神。她认出他了。可为什么要开口?她明明可以装作不认识,让他就这么混过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声,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赵伯彦的策论讲完,满园掌声。他志得意满,又看向林渊。“状元郎,方才你说不擅长策论。可太子妃既然问了,你总得说两句吧?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太子妃的美意?”周围又响起低笑。林渊抬起头。太子妃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让林渊后背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帮他,也不是在害他。她在逼他。逼他展露才华,逼他站到台前。为什么?她不怕他们之间的关系被挖出来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怕?林渊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一个声音从心底浮起:太子妃,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