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动。
“今晚有空吗?来我这儿吃晚饭,我炖了汤。”
江青柳发来的。
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距离他走出超市刚过去二十分钟。
他站在夜来香后门的小巷子里,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
炖了汤。
叶平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青柳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画面。
黑色吊带裙外面套着那条碎花围裙,长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打住。
叶平安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个画面强行删除了。
他靠在墙上,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捧着手机,认认真真地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
“炖了汤。”
他在山里跟着师父长大的那些年,师父从来不做饭。
一日三餐都是叶平安自己弄的,师叔只负责吃,吃完还要点评。
咸了、淡了、火候过了、切得太粗了,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所以“炖了汤”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有人专门为他炖了汤。
不是食堂大锅煮的紫菜蛋花汤,是一个人,花时间,花心思,专门为他炖的。
叶平安的心跳快了两拍。
然后他咬了咬牙,开始打字。
“青柳姐,谢谢你的好意,今晚我就不去了。汤你留着自己喝吧,我晚上要上班,怕吃太饱犯困。改天我请你。”
打完这行字,他又看了两遍,把“改天我请你”改成了“改天我请你吃兰州拉面”,觉得这样显得轻松一点,不那么生硬。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一点后悔,有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
后悔是因为,他是真的想喝那碗汤。
释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心虛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心虛什么。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江青柳没有立刻回复,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又消失了。
叶平安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塑料袋,从后门进了夜来香。
保安宿舍在负一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高强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笑得满脸褶子。
“平安回来了?买了啥?”
“牙膏毛巾拖鞋。”叶平安把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好,“强哥,晚上吃什么?”
“食堂土豆烧牛肉,我帮你打了一份,在桌上。”高强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说道:“对了,你下午没在真是可惜了,隔壁足浴城来了个新技师,那身材,啧啧啧……”
叶平安没接话,端起那份已经凉了的土豆烧牛肉,坐在床边吃了起来。
脑子里还是那条消息。
“炖了汤。”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云州城很大,一千多万人口,他要在这一千多万人里找到一个胸前有蝴蝶印记的女人。
师叔说那个女人能帮他破桃花劫,没说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只说她在云州城,胸前有一个蝴蝶印记。
像大海捞针一样。
所以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江青柳很漂亮,是那种让男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漂亮。
她身上有凝神香的味道,家里有价值连城的古董,身边有高手保镖,还有人在暗中用邪蛊控制王建国来对付她。
这个女人身上全是谜。
对于一个看不透的人、摸不着的事,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保持距离。
这是师父教他的。
师父原话是:“平安啊,这世上有三种人不能惹——不要命的人,不要脸的人,还有就是看不透的人。
前两种你打得过就跑,打不过也跑。
最后一种,你最好连跑的机会都别给自己。”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山门口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表情很认真。那
是他去世前半个月的事。
叶平安当时问了一句:“那要是遇到了呢?”
师父喝了一口凉茶,慢悠悠地说:“遇到了?那就说明你运气不好,自求多福吧。”
叶平安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心想,师父你说得对,看不透的人不能靠近。
所以江青柳的邀请,拒绝了是对的。
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江青柳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了。
没有追问,没有撒娇,没有不高兴的表情,就一个简简单单的“好”。
叶平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好”字让他心里更空落落了。
与此同时,云州城另一头,联排别墅二楼。
江青柳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紫砂炖盅。
炖盅的盖子掀开着,里面是炖了一下午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枸杞和红枣在汤里沉沉浮浮,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叶平安发来的那条消息,拇指在“改天我请你吃兰州拉面”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被人拒绝后强撑面子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猫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猎物时那种笑。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江青柳放下汤碗,走到落地窗前,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身高一米六八,比例极好,腰细腿长,白色家居服虽然宽松,却遮不住她身体的曲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锁骨,那个蝴蝶印记的位置。
“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手那么好,却来夜总会当保安,每个月拿三四千块钱的工资。”她轻声说着,像是在跟窗外的夜色对话,“面对我的邀请,居然拒绝了。”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炖盅上。
这碗汤,她是专门为叶平安炖的。
从下午两点开始,焯水、去沫、下料、慢炖,整整三个小时。
她江青柳活了二十二年,这还是第一次为一个男人下厨。
在云州城,想跟她吃一顿饭的男人能从夜来香门口排到城东高速路口。
其中不乏身家过亿的老板、家里有矿的富二代、长得比明星还帅的男模。
她从来没答应过。
一个都没有。
可这个叶平安,她主动邀请,他居然拒绝了。
“不是欲擒故纵。”江青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在夜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男人没见过?
欲擒故纵的、装高冷的、玩深情的,她一眼就能看穿。
叶平安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在拒绝。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那种二十岁小伙子该有的躁动和紧张,但他能控制住。
她故意靠近的时候,他耳朵会红,喉结会动,呼吸会变重,但他会往后退,会找借口离开,会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强行拽开。
一个二十岁的***,面对她这样的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要么是他对女人真的没兴趣。
显然不是,他看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要么就是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让他克制住本能的冲动。
“你来夜来香当保安,到底是为了什么?”江青柳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她。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查到了吗?”江青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跟刚才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简短:“查到了部分。叶平安,二十岁,籍贯不详,一个多月前来到云州城,之前没有在任何学校、公司、单位有过记录。
身份证是真实的,但根据户籍信息追溯,他是在三个月前才在临市落的户,之前的户籍信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江青柳沉默了两秒钟:“继续查。还有,查一下他一个月前刚来云州城的时候都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明白。”
电话挂断。
江青柳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鸡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鲜得恰到好处。
“叶平安,”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你到底是谁呢?”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可能。
如果叶平安真的是她想的那种人,那么,她即将面临的那些危险,或许就有了转机。
江青柳放下汤碗,走到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
清脆的音符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
她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清冷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期待和算计的笑。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通过我的考验。”
晚上八点,夜来香会所。
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厅里响起了舒缓的爵士乐,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卡座之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平安换好了制服,站在前门岗上。
今晚他的状态不太好,下午在超市耗尽真气,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身体有点发虚,手脚也比平时重了一些。
但好在他底子好,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高强站在他旁边,今晚轮到他们两个搭档站前门。
“平安,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找你半天没找着。”高强问。
“去了趟超市,买点东西。”
“就逛个超市逛了一下午?你是不是还干别的了?”高强凑过来,一脸八卦的表情,“是不是去找小姑娘了?”
叶平安白了他一眼:“强哥,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正经的多没意思。”高强嘿嘿一笑,正要继续调侃,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队长老赵的声音。
“平安,收到请回复。”
叶平安拿起对讲机:“收到,赵队请讲。”
“江小姐让你去一趟她的化妆间,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现在就去。”
高强听到这个,眼睛一下子瞪得像铜铃:“***?江青柳让你去她化妆间?”
叶平安也有点意外:“赵队,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让你现在过去。”老赵的声音顿了顿,说道:“平安,你小子是不是跟江小姐……?”
“没有没有,我这就上去。”叶平安赶紧打断了老赵的话,把对讲机别回腰上。
高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平安,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江青柳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叶平安挣开他的手,说道:“昨晚我不是帮了她一下嘛,可能就是想说声谢谢。”
“谢谢昨天不是说过了吗?”高强一脸不信,说道:“而且你想想,江青柳什么人?夜来香的头牌,一年挣的钱够咱们干一辈子的。她的化妆间,除了她自己和她的助理,就没第三个人进去过。连赵队都进不去。”
叶平安愣了一下。
这个他倒是不知道。
“行了,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高强推了他一把,又补了一句,说道:“平安,哥跟你说,江青柳这个人不简单,你多个心眼。”
“知道了。”
叶平安穿过大厅,上了楼梯。
二楼是VIP包厢区,比一楼安静很多,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挂着一些暧昧的艺术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级香薰的味道。
走廊尽头,右手边最后一扇门,门框上方有一个小牌子:私人化妆间,非请勿入。
叶平安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江青柳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化妆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少说有四十个平方。
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化妆区,长长的化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大尺寸的化妆镜四周镶着一圈灯泡,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柔和。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组小沙发和茶几,墙角有一个挂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演出服,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但叶平安的目光只在房间里停留了零点几秒,就被江青柳吸引过去了。
她坐在化妆台前的转椅上,正对着镜子在涂口红。
今晚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的锁骨和胸前白皙的肌肤。
距离露出胸前那蝴蝶印记,只差半公分。
裙子的面料紧贴着身体,把她的腰身和臀部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她涂完口红,抿了抿嘴唇,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叶平安。
“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说道:“把门关上。”
叶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
化妆间的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好像就被隔绝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江青柳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
香水味。
又是那种淡淡的、幽幽的香,不是昨晚车上那种,而是一种新的味道。
这次的香水偏甜,像是某种花香和果香的混合,甜而不腻,闻起来让人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叶平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江青柳指了指化妆台旁边的另一把椅子。
叶平安走过去,但没坐,就站在椅子旁边:“青柳姐,你找我什么事?”
江青柳没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梳子,对着镜子慢慢梳了梳头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顺滑得像丝绸。
“今晚为什么不来?”她突然问。
叶平安一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