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张氏点头:"我男人张石跟我说,让我带着孩子们,找个偏僻的地方安顿下来,别让人知道底细。他们在山里打鬼子,只把你们留给了我。"
"一家一个。"蔡张氏伸出手指头,"七兄弟,一家留了一个。六家全是闺女,就你爹薛超家,留了个儿子——就是你。"
“另外,还有一组,也是一家一个孩子,只是不知道飘落到了什么地方,应该不在了?或许,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反正,就是为了让后代活下去,不能断了香火”
薛凡的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锤子。
他不是蔡张氏的亲孙子辈,他是七兄弟里薛超的儿子。
大姐张雪,二姐张燕,张英,张秀,张婉,七妹张小豆——她们不是亲姐妹!
她们分别是七个不同家庭的孩子,只不过全都姓了张,全都交给了蔡张氏抚养!
"娘……"张雪的声音在发抖,"您说的是……真的?"
蔡张氏看着大丫头,眼圈红了:"雪儿,你是我亲生的,你是我跟你爹张石的女儿。你是七个孩子里唯一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其他六个,都是你爹那些拜把子弟兄的孩子。"
张雪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原来她们的爹,是七个不同的男人,七个在山里打鬼子的生死兄弟。
薛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我爹现在在哪?"他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蔡张氏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堂屋里又安静了,只有蔡张氏压抑的抽泣声。
蔡张氏哭了一阵,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可神情已经恢复了镇定。
这个女人,这些年来,一个人撑着七个孩子,撑着这个家,她的坚强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哭一场,擦干泪,该说的还得说。
"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四二年。"蔡张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薛凡知道,她越平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四二年?民国三十一年?"薛凡在心里头换算了一下。
"那年秋天,来了一个人。"蔡张氏说,"是张燕的娘。"
薛凡愣了一下。二姐张燕,性子干练泼辣,是家里几个女孩子里最能干的。原来她也有亲娘,她亲娘还活着?至少在四二年的时候还活着。
"她来了之后,先看了看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看得仔细,可一个字都没多说。"蔡张氏回忆着,"那她娘抱着她,亲了亲脸蛋,就放下了。"
蔡张氏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跟我说,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弟兄们打了好几场硬仗,死了不少人。可那些东西,她不让我跟孩子们说。"
蔡张氏站起身来,走到炕柜前面,蹲下去,搬开了炕柜下面的一块松动的地砖。
薛凡和张雪都瞪大了眼睛。
地砖下面是一个油布包裹,蔡张氏双手捧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两根金条,一小袋银元,还有一把手枪和一小盒子弹。
金条不大,约莫每根一斤重,表面已经发暗了,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银元有十来块,都是"袁大头",年份不一,磨损程度也不同,一看就知道在很多双手里流转过。
那把手枪是一把手枪,枪身乌黑,擦得很干净,木头握把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子弹盒子里还有十几发子弹,铜壳泛着暗光。
蔡张氏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手指头在金条上停留了最久。
"这些是弟兄们打鬼子缴获的,原来还有很多,为了养你们,其他都花了,现在就剩这点了"蔡张氏说,"张燕她娘交给我,说是给孩子们留的,以后用得着。"
薛凡看着桌上这些东西,脑子里飞速运转。两根金条,十几块银元,一把枪——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金条和银元当然是硬通货,放在那个年代能买不少东西,可放在1958年,手里有金条反而是麻烦——私藏金条可不是小事。至于那把枪就更要命了,私藏枪支弹药,那是要挨枪子的罪名。
"娘……"薛凡压低了声音,"这些年他们再没来过?"
蔡张氏摇了摇头:"那时候刚打完仗,到处都乱。现在新社会了,成立了合作社,又搞了公社?有吃有喝了,这些也用不着了。就藏了起来。"
这话也对。蔡张氏在蔡家镇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在新社会下,带着一群孩子,上工挣工分,吃大锅饭?
"张燕她娘……后来呢?"薛凡问。
蔡张氏把那些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地砖底下,又把炕柜推回原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到桌边。
"她来的时候,就待了一个晚上。"蔡张氏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临走的时候,她跟我交代了一件事。"
蔡张氏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薛凡。
那目光像一道光,穿透了昏暗的堂屋,落在了薛凡的脸上。
"她说,这是弟兄七个商量好的——等孩子们长大了,让小凡把这六个闺女全娶了。"
薛凡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
"全……全娶了?"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声音都变了调。
张雪也呆了,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蔡张氏的表情异常严肃:"弟兄七个,就小凡是男孩。其他六家全是闺女。他们在打仗,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万一回不来了,总得有人替他们传宗接代。一家生一个男孩,不能断了香火。"
"这是他们七个人商量了又商量,最后才定下来的。"蔡张氏的声音沉重得像铅,"张燕她娘亲口跟我说的。算是遗愿。"
薛凡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一个人娶六个?不,加上大姐张雪,七个孩子里六个闺女一个他,他要把其他六个全娶了?
在这个年代?在1958年的农村?
他前世的脑子告诉他这不可能。新中国已经成立九年了,婚姻法都颁布了,一夫一妻制是铁律。可他又想到了,细纲里说的是"弟兄七个商量的结果"——那是四十年代的决定,是战火中的约定,是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男人们最后的心愿。
"娘,这……这怎么可能。"薛凡挣扎道,"现在是新社会了,一夫一妻……"
蔡张氏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力度十足:"我知道是新社会!可弟兄们的遗愿你能不管?他们把命都搭进去了,就留了这么一个念想,让自家的香火别断了,这你都做不到?"
"遗愿?"薛凡抓住了这个词,"您是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