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2024年6月24日—6月26日(项目启动后第六天至第八天)
周一上午,姜知意收到了一条让她手心出汗的消息。
沈砚辞在群里说:“周三下午方便吗?我去画室看线稿进度,顺便确认一下整体的视觉方向。”
不是视频会议,不是发图片审核,是亲自来。
姜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回复:“方便的,周三下午两点以后都可以。”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环顾了一圈画室。
不脏,但是乱。
画稿散落在桌上、地上、椅子上,颜料管东一支西一支,水彩笔泡在杯子里忘了洗,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色。年糕的猫窝被它咬出了棉絮,沙发上搭着一条她昨晚盖的毯子,茶几上还有半块吃剩的曲奇。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
先把画稿按项目分类摞好,不相关的收到柜子里。然后把颜料管按颜色排列——她平时不这么做,但沈砚辞看起来像是有强迫症的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不专业。
洗笔的时候,她发现杯子底已经结了一层颜料垢,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干净。年糕蹲在旁边看她忙活,尾巴一摇一摇的,像是在嘲笑她的紧张。
“别看了,”她对年糕说,“帮我叼一下抹布?”
年糕舔了舔爪子,走了。
姜知意叹了口气,自己拿了抹布把桌子擦了三遍。擦完之后她又觉得太干净了,不像画室,像个样板间。于是她故意把几支常用的笔散放在桌上,把速写本翻到正在画的那一页,营造出一种“有序的凌乱”——那种看起来随意但其实精心布置过的感觉。
弄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为一个甲方收拾画室。
不是,她在为一个男人收拾画室。
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
她捂住脸,在画室中央站了十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不是为了招待他——她不知道他喝不喝咖啡——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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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姜知意正在给年糕梳毛,听到铃声,手抖了一下,年糕“喵”了一声跳下桌。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砚辞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衬衫,比第一次见面那件浅一个色号,袖子依然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是工作文件,是——她低头看了一眼——一盒马卡龙。
“下午好。”他说,声音跟第一次见面一样低沉,但好像……轻了一点?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下午好,请进。”她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盒马卡龙。
沈砚辞注意到她的视线,把纸袋递给她:“陈默买的,说第一次拜访乙方要带礼物。我不太懂这些,你如果不喜欢可以给同事。”
姜知意接过纸袋,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的Logo——是沪城那家很有名的法式甜品店,一盒十二颗,要三百多块。
“谢谢,我很喜欢。”她说,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你喝什么?咖啡、茶、还是水?”
“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好。”
她转身去厨房倒咖啡,心里想:果然,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加,原汁原味的苦。
端着咖啡出来的时候,沈砚辞已经站在画桌前了。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线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表情很专注。
姜知意把咖啡放在他手边,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说:“比照片好。”
“什么?”
“这些画,”他指了指桌上的线稿,“照片看不出笔触。原作的质感更好。”
姜知意愣了一下。她合作过很多甲方,从来没有人说过“笔触”“质感”这种话。大部分人只看“好不好看”,至于是怎么画出来的、用了什么技法、笔触是松是紧,他们不在乎。
但他在乎。
“谢谢,”她说,“方向一的线稿我基本画完了,方向二还差两幅。你要不要坐下来看?”
沈砚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姜知意坐在对面,把画稿按顺序排好,一张一张给他看。
“这是巷口的全景,这是路灯的特写,这是巷子中段的一户人家,门口放着鞋柜和雨伞……”她一张一张地解释,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念睡前故事。
沈砚辞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这户人家的窗户为什么是蓝色的?”“巷子尽头的光是从哪里来的?”
姜知意一一回答,越说越放松。她发现他问的问题都是她想过的——那扇蓝色的窗户是因为住着一个退休的水手,巷子尽头的光是远处的霓虹灯,跟老城区的暖黄色形成对比。
“你考虑得很细,”他说,“不只是画面,还有故事。”
“绘本本来就是讲故事的艺术,”她说,“每一幅画都应该让人想问‘然后呢’。”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赞许,也不是欣赏,更像是……认同。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的认同。
她把视线移回画稿上,心跳快了一拍。
年糕在这时候登场了。
它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从猫窝里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也注意到了它,两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年糕率先行动。它从猫窝里跳出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沈砚辞脚边,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跳上了他的腿。
姜知意差点叫出来。
“年糕!”她伸手想把它抱走,“不好意思,它平时不这样的,它——”
“没关系。”沈砚辞低头看着腿上的橘猫,表情有些微妙。他没有养过宠物,不太知道该怎么处理。年糕在他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它好像很喜欢你。”姜知意说,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年糕怕生,来她家三年的朋友它都不一定给抱,今天居然主动跳到一个陌生人腿上。
沈砚辞低头看着年糕,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年糕的呼噜声更大了。
姜知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好笑——一个一米八八、气场两米八的互联网总监,被一只橘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笑了。
沈砚辞抬头看她,她正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形,梨涡若隐若现。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年糕平时不这样的,它可能觉得你……很安全。”
“安全?”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像在品味它的意思。
“嗯,就是……不会伤害它。”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猫,然后继续看画稿。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年糕趴在他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姜知意继续给他讲画稿,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白印——像是以前戴过戒指,后来取掉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讲画。
讲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沈砚辞忽然开口:“这幅画里,有个人影。”
姜知意看了一眼,是方向一的巷口全景。巷子深处那个人影,她画得很模糊,只是一个深色衣服的轮廓。
“嗯,”她说,“我喜欢在画里藏一些小东西,读者每次翻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这个人是谁?”
姜知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画里的人影是谁。
“没有具体的人,”她说,“就是一个……陪伴者。站在远处,看着画面里的人。不一定在做什么,只是在那里。”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你以前的画里也有这个人影。《晚风巷》里,每一幅都有。”
姜知意惊讶地看着他。“你看过《晚风巷》?”
“看过。全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作品集电子版在网上的下载量只有几千次,她以为不会有人认真看。但他不仅看了,还注意到了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沈砚辞继续说,“是你自己吗?”
姜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她说,“也许是我想成为的人。一个……可以安静地陪伴别人,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在那里就够了的人。”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年糕,又看了看画稿上那个人影。
“为什么不能是你?”他忽然说。
姜知意一愣。“什么?”
“你刚才说,那个人影是‘陪伴者’。为什么不能是你?你站在巷子深处,看着画面里的人。”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
“也许吧,”她说,声音很轻,“也许是我。也许……是你。”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后面加上“也许是你”,这不像她会说的话。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试探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时刻。
沈砚辞也愣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继续讲画吧。”
话题被轻轻带过,但姜知意知道,那句话落进了什么地方。因为她看到他耳根红了——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她低头继续讲画,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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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稿讲完之后,沈砚辞站起来,在画室里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应付的扫视,而是真的在看。墙上贴的画、书架上摞着的绘本、窗台上摆着的花和绿植、角落里堆着的画框。
走到画架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画,被一块布盖着。布没有盖严,露出了一角——是一个老人的背影,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棵树。笔触很温柔,但颜色有些暗,不像她其他画那么明亮。
“这是?”他问。
姜知意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把布掀开。
“是我外婆,”她说,“她去世两年了。这幅画我一直没画完,画到一半就画不下去了。”
画上的老人坐在桂花树下,背对着画面,只能看到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轮廓。树下有一把空椅子——像是留给谁坐的。
沈砚辞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姜知意把布重新盖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
“你很想她。”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她一定对你很好。”
“她是我最亲的人。”姜知意的声音有些哑,“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我跟她住。她每天晚上给我读绘本,我就在她怀里睡着。后来我画绘本,也是因为她。”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知道你在画绘本吗?”
“知道。我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寄给她看,她说‘知意画得真好,外婆为你骄傲’。”姜知意说到这里,停了停,“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一个月之后她就走了。”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年糕的呼噜声。
沈砚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盖着画的布,说:“你会画完它的。”
姜知意抬头看他。
“等你能画完的时候,”他说,“不急。”
又是“不急”。她想起自己画的那只蜗牛——“慢慢来,比较快”。
“嗯,”她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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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在画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姜知意送他到楼下。巷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上,变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舒适感。像两个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所有空隙的人,可以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卖花的老奶奶。
老奶奶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两只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束花——百合、雏菊、康乃馨,还有一束白玫瑰。花有点蔫了,像是卖了一整天没卖完。
姜知意停下来,蹲下看了看那些花。
“奶奶,白玫瑰怎么卖?”
“十块钱一束,姑娘。”老奶奶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最后一束了,你买的话,八块。”
姜知意正要掏钱,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递了一张五十块的纸币。
“全部都要了。”沈砚辞说。
老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伙子,这些花有点蔫了,不值这么多……”
“没关系。”
老奶奶收了钱,把桶里所有的花都拿出来,用报纸包好,递给沈砚辞。沈砚辞接过花,转身递给了姜知意。
“给你。”他说。
姜知意抱着那束有点蔫的白玫瑰,愣住了。“为什么?”
“你刚才在画室里说,你喜欢白玫瑰。”
她什么时候说的?她想了想,想起来了——讲画稿的时候,她指着一幅画里的窗台说“这里我想放一束白玫瑰,但还没想好怎么画”。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他记住了。
“而且,”沈砚辞继续说,“放在画室里,画画的时候心情会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她,转身往巷口走了。
姜知意抱着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深蓝色的衬衫,挺拔的身形,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己的节奏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线稿画完了发给我,”他说,“不用等到下周。”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姜知意站在那里,抱着花,闻着白玫瑰淡淡的香味。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发黄,但在午后的阳光里,依然很好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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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画室,姜知意把白玫瑰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发亮,蔫掉的那几朵被她剪掉了,剩下的依然好看。
年糕跳上窗台,凑过去闻了闻花,打了个喷嚏。
“别闹,”姜知意把它抱下来,“这是客人送的,不能吃。”
她坐在画桌前,看着窗台上的白玫瑰,忽然觉得画室里多了点什么。不是花,是某种……气息。那种雪松的香水味,淡淡的,还没完全散去。
她拿起画笔,继续画线稿。
画着画着,她在巷子深处那个人影旁边,加了一小束白玫瑰。很小,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她在。
就像他记住了她喜欢白玫瑰一样,她也在画里,记住了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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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还是刚才在画室里的画面——满墙的画稿、窗台上的绿植、年糕趴在他腿上的重量、还有她说“也许是你”时,眼睛里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他伸手探年糕的头时,袖子滑下来,露出了手腕上那道疤。
很淡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她看到了——他看到她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很快移开。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多想。但那道疤是他六岁时留下的——父母吵架摔东西,碎玻璃溅到手上,他哭着去找妈妈,妈妈说“别哭了,没看到我在忙吗”。
他收回目光,发动了车。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钢琴曲,旋律很慢。他把音量调高了一点,车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老奶奶已经不在了,台阶上空空荡荡的。
他想起刚才买花的时候,姜知意蹲在地上,认真地看着那些花,问“奶奶,白玫瑰怎么卖”。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那些花一样。
他想起她抱着花站在巷口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了,白玫瑰的花瓣在她怀里微微颤动,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花,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忽然很想画一幅画。
但他不会画。
他只是想记住那个画面。
回到家,沈砚辞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姜知意发的消息——不是在工作群里,是私聊。
她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插着白玫瑰的花瓶,阳光打在花瓣上,很透亮。
配文:“花插好了,谢谢沈总。”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不用谢。”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要叫沈总了。”
姜知意秒回:“那叫什么?”
他想了一下,打字:“沈砚辞。或者随便。”
发完之后他觉得“随便”两个字太随便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姜知意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点头,配文“好的”。
他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灯,闭上眼睛。
白噪音还在响,雨声淅淅沥沥的。但他脑子里不是雨声,是窗台上那束白玫瑰,在阳光下发亮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他在凌晨一点睡着了。
比昨天又早了二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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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意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画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暖黄色的光。白玫瑰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水墨画。
年糕跳上床,趴在她枕头旁边,呼噜声又响又绵。
她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背,闭上眼睛。
“年糕,”她轻声说,“他今天买花了。”
年糕呼噜了一声。
“他记得我说过喜欢白玫瑰。”
年糕又呼噜了一声。
“你说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年糕不呼噜了,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
姜知意笑了,把脸埋进被子里。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落在窗台上的白玫瑰上。花瓣微微卷曲,像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想起他说“不急”。
她想起他说“放在画室里,画画的时候心情会好”。
她想起他说“不要叫沈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台上那束花。
白玫瑰在暗里发着淡淡的光,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天晚上她没有失眠。
她梦到了外婆。外婆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笑着说:“知意啊,有人送花给你呀。”
梦里她问外婆:“外婆,他是什么意思呀?”
外婆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像阳光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