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两万块的转账记录一直在眼前晃。
订金。他说订金。订什么?她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七点的时候母亲醒了,窸窸窣窣穿衣服,问她怎么还不起。
她说昨晚没睡好,再躺会儿。
母亲说那我去买早饭,你想吃啥?她说随便。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后,朵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摊水渍,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黑色剪影还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收。”
她往上翻,翻到那两万块的转账记录,翻到“订金”两个字,翻到那句“叫哥哥吧,听着顺耳”。翻到最开始那句“多缺”,翻到自己发过去的“我缺钱”。
她盯着“我缺钱”那三个字,脸烧了起来。
这三个字是她发的。凌晨三点多,脑子不清醒,手抖着发出去的。
现在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母亲去买早饭了,她躺在床上看着这三个字,想撤回,但过了撤回的时间。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钱退回去?退不了,已经收了。收了就得办事。办什么事?***,不露脸,陪聊天。
李丽说的一晚上能顶一个月。可这是订金,不是一晚上的钱,是两万块。两万块能顶她干五六个月。
她得陪多久?陪多少次?陪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是李丽的消息:“咋样?加上没?”
朵兰盯着那个粉色莲花头像,盯着“加上没”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字:“加上了。”
“他给钱没?”
“……给了。”
“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两万。”
李丽的回复几乎秒到:“***!妹子你运气也太好了吧!这绝对是大客户!好好把握!”
好好把握。怎么把握?她不知道。她连怎么开口问“你要***什么”都不知道。
李丽又发来一串消息:“记住啊,不露脸,千万不露脸。视频的时候戴面具,或者只露身子。聊天别聊真名别聊地址别聊工作,问就说保密。还有,截图别存,录屏别存,啥都别存。安全第一。”
她一条条看完,打字:“知道了。”
“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好好干,***手术费有着落了!”
妈的手术费。
朵兰盯着那五个字,盯着那两万块,盯着那个黑色剪影。
她想起母亲昨天在医院走廊里说“妈不治都行”,想起母亲拉着医生的手说“大夫我不治了”。
她想起自己蹲在走廊里,盯着那个绿色垃圾桶,盯了不知道多久。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八点十二分,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L:“早。”
朵兰盯着那个“早”字,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回“早”?回“谢谢”?回“你起这么早”?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怕说错话,怕惹他不高兴,怕他把钱要回去。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盯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九点的时候母亲回来了,买了包子和豆浆。她起来吃,食不知味。
母亲问她今天上班吗,她说上,下午的班。
母亲说那我今天随便出去走走。她说行。
母亲走了以后,她又拿起手机。
L没再发消息。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十点三十四分,手机又震了。
L:“?”
只有一个问号。
朵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赶紧打字:“在上班,对不起没看手机。”
发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撒谎了。她没在上班,她在出租屋里坐着,盯着手机发呆。
可她不能说自己在出租屋里坐着,她得说自己忙,得说自己有事,得说自己不是拿了钱就跑的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L回复:“哦,没事。晚上聊。”
晚上聊。
朵兰盯着这三个字,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晚上聊。聊什么?怎么聊?视频还是语音?她要说什么?他要看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到晚上,还有七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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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福满楼上班,整个人心神不宁的。
拖地的时候差点撞到客人,端菜的时候差点摔了盘子,李丽看了她好几眼,趁没人的时候拉她到后门问:“咋了?魂丢了?”
朵兰摇头:“没。”
“是不是那个客户?”
朵兰没吭声。
李丽压低声音:“他让你干啥了?”
“还没,”朵兰说,“他说……晚上聊。”
李丽点点头,那眼神里有点过来人的意思:“正常,刚开始都这样。你先聊着,聊熟了再说。记住,不露脸。他要是非让露,你就说不行,这是我的底线。真客户会尊重你,不尊重的趁早拉倒。”
朵兰点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晚上九点下班,她坐公交回去,一路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报站的声音一遍遍响。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就盯着那个黑色剪影,盯着那个L。
十点到出租屋。母亲还没睡,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吃了,你早点睡。母亲说行,你也早点睡。然后关了灯。
朵兰躺在地铺上,盯着手机。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机震了。
L:“在?”
朵兰深吸一口气,打字:“在。”
然后她等。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又消失,又跳出来,又消失。
她盯着那个提示,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最后跳出来的是三个字:“方便吗?”
方便吗。什么意思?方便视频还是方便语音?方便露还是不露?她不知道,但她打字:“方便。”
几秒后,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朵兰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年轻的,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