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林晚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爬到了她的枕头上。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微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
「别看那些。」
发送时间:昨晚二十三点十七分。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今天要做的事:还伞。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就靠在阳台的门边,从那天雨夜之后就一直立在那里。林晚晚昨晚特意把它擦了一遍,伞面上没有水渍,伞骨完好无损,就连伞柄上那行褪色的铅笔字——“谢谢你,小太阳”——也被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没有擦掉。
她拿着伞出门的时候,赵一阳还在睡,苏念在阳台上背单词。苏念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的伞移到她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早点回来,中午一起吃饭。”
林晚晚点了点头。
学生会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周六上午按理说应该没什么人。林晚晚特意选了这个人少的时间段,就是不想再被围观。她昨晚几乎没睡,反复看那个帖子下面的评论,看到凌晨两点多,最后在“别看那些”四个字里找到了唯一的安慰。
她走到行政楼下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楼梯。一层,两层,三层。
走廊。左手边,第三间。
门是虚掩着的。
林晚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准备敲门。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沈砚深站在门内,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没多久。他的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他清冷的脸前笼了一层薄雾。
他看到林晚晚的那一瞬间,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看到了她手里那把伞。再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你哭了?”他问。
林晚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眼睛是有点肿。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今天早上起来眼皮就有些浮肿。她用冷水敷了半天,以为看不出来了,没想到他第一眼就发现了。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哑,“没睡好。”
沈砚深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他伸手接过那把伞,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伞柄。林晚晚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了一起——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咖啡杯壁残留的温度的相反面。
林晚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沈砚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她。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学生会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夹和档案盒。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陆泽川也在。
他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看到林晚晚进来的时候,眼睛一亮,薯片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哟,林学妹!”他放下薯片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来坐来坐,别客气。”
林晚晚看了沈砚深一眼。沈砚深已经走到长桌前坐下了,把那把黑伞靠在桌腿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让她坐还是不让她坐。
她选择了坐在沙发的边缘,离陆泽川大概一臂的距离。
陆泽川歪着头打量她,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学妹,你看那个帖子了?”
林晚晚的手指一僵。
陆泽川的嘴比脑子快,这是林晚晚后来才总结出来的规律。此刻他的嘴又比脑子快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沈砚深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帖子?”沈砚深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林晚晚注意到他放下咖啡杯的动作用了比平时更轻的力道,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泽川张了张嘴,看了林晚晚一眼,又看了沈砚深一眼,最后选择闭嘴。
沈砚深转头看向林晚晚。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没有质问,没有好奇,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说。
林晚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小块磨白。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人在表白墙上发了个帖子,说我那天在篮球馆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人说……我高一的时候因为暗恋学长闹出过事。”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泽川不说话了。他拿起薯片袋,动作僵硬地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整个人坐得笔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在这个场景里。
沈砚深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晚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些。她正准备站起来说“我该走了”的时候,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沈砚深站起来了。
他绕过那张长桌,走到她面前,然后——
他蹲了下来。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看谁都像在审判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审判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在看一本很难读懂的书,但他愿意慢慢读。
“那个帖子,”沈砚深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已经让人删了。”
林晚晚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陆泽川,”沈砚深偏头看了陆泽川一眼,“删了吗?”
“删了删了,”陆泽川连忙举起手机,“昨晚你跟我说完之后我就联系墙主了,今早起来帖子就没了。连带那个说高中有瓜的评论也一起删了。墙主说以后这种挂人的帖子会审核得更严。”
林晚晚愣住了。
她看向沈砚深:“你……昨晚就知道了?”
沈砚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是“墙主”,最新的一条消息是:
「砚深哥,帖子已经删了。那个说高中事情的评论我也追查了一下,发评论的账号是个小号,已经封了。对不起啊给你朋友造成困扰了。」
发送时间:昨晚二十三点零二分。
比“别看那些”那条消息早了十五分钟。
林晚晚看着那个时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先找了墙主删帖,然后才给她发了那条消息。他在做这些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会不会看那个帖子,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意,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林晚晚听到自己问。
沈砚深收起手机,垂眼看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林晚晚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又不熟。”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陆泽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办公室,门被他从外面带上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沈砚深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回长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晚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还欠我一句对不起。”
林晚晚眨了一下眼睛。
啊。
那瓶水。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敷衍,补了一句,“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球飞过来我下意识挡了一下,我不知道水会洒到你身上。真的很对不起。”
沈砚深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差点笑出来”,而是真的笑了——虽然那个笑容的幅度依然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冷意褪去,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他说,“我接受。”
然后他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又说了一句。
“还欠我一句谢谢。”
林晚晚又眨了一下眼睛。
那把伞。
“谢谢,”她说,“那天要不是你的伞,我可能淋成落汤鸡了。”
“嗯,”沈砚深又点了下头,“我接受。”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晚晚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诞——她坐在这间学生会的办公室里,面前站着A大最难接近的男人,而他们之间的对话像在做某种仪式:道歉,接受;道谢,接受。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沈砚深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欠我的都还完了。”
他顿了顿。
“但是。”
林晚晚的心提了起来。
沈砚深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逆光的轮廓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低沉的,清冽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湖的最深处。
“那个帖子里说的108种死法,你不用在意。”
林晚晚愣住了。
“因为,”沈砚深说,声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确凿无疑是说给她听的,“你已经是第109种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长桌后面,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林晚晚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
第109种?
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问,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陆泽川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听见了但我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笑容。
“那个,砚深哥,教练打电话说下午加练,你得去。”
沈砚深“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林晚晚也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走了,”她说,“谢谢你……删帖子的事。”
沈砚深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晚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砚深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第109种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种酒窝深深的、右边比左边深一点点的、歪歪的甜笑——然后说了一声“学长再见”,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
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再见,林晚晚。”
她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那个酒窝笑还要深,还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