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边疆捷报抵京。镇国将军陆铮率军大破北狄王庭,斩敌三万,俘获牛羊马匹无数,狄王单骑北逃,漠北草原十年内再无南侵之力。消息传回,朝野震动,圣心大悦。捷报是先到兵部的,将军府得知消息时,已是午后。管家陆忠一路飞奔进松鹤堂,气都没喘匀就扑跪在地:“老夫人!大喜!边疆大捷!将军大破北狄,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了!”满院子的丫鬟婆子愣了一瞬,随即爆出欢呼。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半身,她却浑然不觉,只颤声问:“铮儿……可安好?”“安好!将军安好!”陆忠老泪纵横,“报捷的文书上说了,将军只受了些轻伤,大军已在回撤路上,最迟月底抵京!”老夫人双手合十,连念几声佛号,这才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春樱忙上前扶她坐下,夏荷已机灵地吩咐小丫鬟去准备香烛,要告慰老将军在天之灵。松鹤堂里喜气洋洋。沈清辞站在老夫人身侧,看着一屋子人脸上洋溢的真切笑容,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这三个月,她冷眼旁观,深知陆铮将军是这府里真正的顶梁柱。老夫人虽威严,终究是内宅妇人;二老爷陆钧是文官,在工部任个闲职;三老爷早夭,只留下个寡嫂。一府荣辱,全系于边疆那位将军一身。捷报传来不过两日,赏赐便流水般进了将军府。圣上赐下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器珍玩若干,又加封陆铮为镇国大将军,爵位世袭罔替。满京城都在传,陆将军此番归来,怕是要封侯了。然而就在第五日,又一匹快马踏碎了将军府的喜庆。来的是陆铮身边的亲卫队长,姓赵,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直奔松鹤堂。他怀里不是捷报,而是一道明黄卷轴。“老夫人,”赵队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卷轴,“将军有本奏折与家书,命末将面呈老夫人。”满堂寂静。春樱接过卷轴,奉与老夫人。老夫人展开,先看的是家书。只扫了几行,脸色就变了。沈清辞站在她斜后方,看不清信上内容,却见老夫人的手骤然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屋里落针可闻,丫鬟婆子们屏息垂首,不敢出声。许久,老夫人缓缓抬头,声音干涩:“这道奏折……皇上准了?”“回老夫人,准了。”赵队长声音沉稳“圣旨已下,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将军命末将先行回府,向老夫人陈明原委。”老夫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与决然:“说。”赵队长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这是姑奶奶的陪嫁丫鬟彩屏,冒死送到军中的信。她……断了一指,才逃出江南知府的后宅。”沈清辞心头一凛。姑奶奶,指的是老夫人唯一的女儿,陆铮的胞妹,陆婉柔。十五年前嫁与当时的进士苏文远,随他外放江南。沈清辞进府这几个月,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位姑奶奶,只隐约知道她远嫁,多年未归。赵队长继续道,声音压抑着愤怒:“苏文远当初求娶姑奶奶时,不过一介寒门书生,全仗老将军提携,才在朝中立足。外放江南后,起初还好,三年前纳了一房妾室柳氏,此后便宠妾灭妻。柳氏娘家是江南盐商,颇有财力,苏文远得了助力,便渐渐不将姑奶奶放在眼里。”“姑奶奶性子柔,起初还忍着。直到去年,柳氏生下一子,苏文远便想将庶子记在姑奶奶名下,充作嫡子。姑奶奶不允,苏文远便禁了她的足,连带着表小姐也被拘在院里,不许外出。姑奶奶几次想往京中送信,都被柳氏派人拦截。陪嫁的下人,被卖的卖,打的打,只剩彩屏一个忠心的。”“今年开春,表小姐染了风寒,病势汹汹。姑奶奶求请大夫,柳氏却扣着银子,只让个半吊子郎中开了两副药。姑奶奶走投无路,让彩屏偷偷典当了最后一支金簪,才请来大夫。表小姐虽救了回来,身子却垮了。彩屏拼死逃出府,一路乞讨到边关,找到将军大营时……十指已断了一根,是被柳氏命人夹断的。”赵队长说到这里,虎目泛红。满屋丫鬟婆子,已有低声啜泣者。老夫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她手里那封染血的信,是女儿陆婉柔亲笔,字字泣血:“母亲大人膝下:不孝女婉柔,泣血再拜。自嫁江南,十五载未归,思念成疾。夫君苏文远,宠妾灭妻,妾室柳氏,蛇蝎心肠。禁女儿足,夺女儿权,克扣用度,奴仆尽散。去岁柳氏生子,欲夺吾女嫡位,儿不允,遂遭囚禁。今春吾女染疾,几濒死,求医无门,典簪延命。儿身陷囹圄,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唯侍女彩屏,忠义无双,断指逃出,冒死送信。求兄长怜我母女,救我等出水火。若得生还,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女儿婉柔,绝笔。”沈清辞垂下眼,指尖冰凉。末世里,她见过人性最恶的一面,为一块面包杀人,为一瓶水出卖同伴。可这高门深宅里的折磨,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能让人生不如死。老夫人将信缓缓放在桌上,声音沙哑:“铮儿在奏折里……求了什么?”赵队长抬头,一字一句:“将军不求加官,不求封赏。只求皇上准姑奶奶与苏文远和离,将表小姐判归陆家。将军愿以此次所有战功相抵。”满堂死寂。以不世战功,换一纸和离书。老夫人身子晃了晃,春樱和夏荷忙扶住。她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深深的皱纹里。“好……好……”她喃喃道,“是我的铮儿,是我的儿子……”“将军还有一句话,让末将转告老夫人。”赵队长沉声道“将军说:陆家的女儿,便是嫁了人,也还是陆家的女儿。陆家的刀,永远为家人出鞘。”老夫人猛地睁眼,眼中悲愤与决绝交织:“圣旨……如何说?”“皇上震怒。”赵队长道,“已下旨:准镇国大将军陆铮所请,陆氏婉柔与苏文远和离,女苏清韵改姓陆归母族。苏文远宠妾灭妻,德行有亏,贬为云南某县县令,即日赴任。妾室柳氏,杖毙。”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杖毙。沈清辞呼吸一滞。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律法,妾室地位低下,主母可打杀。但由皇上亲口下旨杖毙一个妾室,这是天大的羞辱,也是明晃晃的警告陆家的女儿,动不得。“彩屏呢?”老夫人问。“在府外候着。她伤重,将军让随军大夫诊治了,一路护送回来。”赵队长道“姑奶奶和表小姐,将军已派亲兵去江南接应,最迟半月抵京。”“好,好……”老夫人撑着桌子站起来,“开中门,迎彩屏进来。从今日起,她是我将军府的恩人,以客礼相待。夏荷,去请最好的大夫。春樱,把西跨院的听雪轩收拾出来,婉柔从前在家时就住那里。阿辞——”沈清辞上前一步:“奴婢在。”“你心思细,去库房挑些料子,给婉柔和清韵裁新衣。她们这些年……怕是没过几天好日子。”老夫人声音哽了一下“要柔软贴身的,颜色鲜亮些。我的婉柔……从前最爱穿鹅黄、水绿。”“是。”沈清辞低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