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未央宫风急。
两壶刚温好的烧刀子重重撂在矮榻上。
几大碗烈酒灌下去,身旁的人脸颊烧得通红,身子一歪瘫在榻上。
脑袋死死抵住我的肩膀。
“晚晚。”
“江南那边的绿茶挺好喝,我给你带点?”
靠在肩头的人打了个酒嗝。
她眼皮没睁,嘿嘿笑出声,嗓音含糊不清。
“好啊。”
“绿茶最养颜了,你记得多带几罐回来存着。”
我举杯的右手僵在半空。
绿茶。
这是当年我们熬夜痛骂白莲花室友定下的专属暗语。
她居然当成了解渴的茶叶。
我扯过干布巾,抹干手背上的酒水。
拎起酒壶倒满一大碗,直接磕上她的嘴唇。
她喉咙里呜咽两声,大半碗烈酒连吞带咽全进了肚子。
没多久。
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她彻底醉死,大半张脸埋进了乱发里。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萧景珩跨过门槛,半边身子隐在昏暗的烛火里,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母后该歇息了。”
“明日车马劳顿,耽误不得。”
我抓起案上的空瓷酒壶。
用力砸向那双明黄色的龙靴。
“滚出去。”
萧景珩往后退开半步,脸色铁青,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也没敢往外蹦。
趁他退到门外,我迅速转头。
醉倒的人恰好翻了个身,衣领扯开了大半。
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呼吸猛地停滞。
一根极细的黑线,死死盘踞在她的右耳后。
从耳根处的软骨起头,径直扎进领口深处的皮肉里。
那是一条极细的黑线。
绝不是胎记。
边缘极其整齐,分明是人皮面具贴合皮肉留下的接缝。
我弯下腰,右手贴着榻沿往前探。
食指和中指并拢,一点点凑近那块透着诡异的皮肉。
还差半寸。
榻上的人突然嘟囔了一句梦话。
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脑袋直接扎进厚实的锦被里。
耳后那块地方被捂了个严实。
我的手僵在半空。五指慢慢收拢,抓了个空。
殿外廊柱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有一声极短的吐气。
萧景珩还在外面听墙角。
我收回手,走到殿角,单手拖出一把红木圆凳。
我就坐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盯着那团拱起的被子。
整整一夜没挪位置。
窗户纸渐渐透出青灰色的晨光。
榻上的人嘤咛出声。
她伸直胳膊打了个哈欠,揉着额角坐起,随手将乱发别到脑后。
我站起身,一脚踹开红木凳,几步跨到床前。
“你到底是谁?”
她吓得一激灵,猛地抬头。
眼眶瞬间蓄满水汽,鼻头也跟着泛红。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双手用力绞紧身下的被角。
受委屈就咬下唇,绞被角。
这是林晚晚的下意识动作,分毫不差。
她抽噎着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抓起我的手直接按在她右脸上。
“你又发什么疯!你自己摸!是不是又怀疑我戴面具!”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
我顺着她的侧脸往下摸,手指加重力道,用力揉搓。
脸颊,下颌,最后重重按在右侧耳根后方。
我用了死力气,那块皮肉很快被搓出红痕。
平滑。
没有缝隙,没有凸起。
昨晚那条黑线彻底消失了,连点印子都没留下。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连连后退,光着脚缩进最里侧的床角。
眼泪砸在被面上,她扯着嗓子大吼。
“连一起死过一次的姐妹都防着!沈南乔,你长没长心!”
耳朵里一阵轰鸣。
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萧景珩在殿外高声催促车马启程。
我伸手死死掐住大腿内侧。刺痛感强行拉回理智。
我盯着她通红的双眼,把嗓音压到极低。
“晚晚。”
“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是什么?”哭声顿住。
面前的人半张着嘴,愣在原地。
“符、符号看象限?”
这几个字磕磕绊绊从她嘴里挤出来。
我浑身血液倒流,连指尖都泛起麻意。
大错特错。
我和晚晚定下的暗号,分明是“老娘天下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