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叩拜大礼,叩开的是齐麟对宗族的理解,叩醒的是她身为侯府家长的自觉。
之前或许还存着几分过客的心思,子孙磕头的那一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异世来客,而是武安侯府的大家长,是这些子孙眼中的主心骨。
而她受下的,何止是一份敬重,是十几口人的生计与未来,是一份刻进骨血里,推不开也放不下的责任,更是武安侯府世代忠烈的风骨。
往后,她便不是独善其身的齐麟,是要与武安侯府同生共死,护着这府中骨血,守着这门楣荣光的一家之长。
这一拜,承的是情,接的是义,扛的是余生的责任。
齐麟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肃立,齐麟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显稚嫩却又故作坚强的脸庞,沉声道:
“武安侯府,世代忠烈,从无孬种。
此番我们痛失五位至亲骨肉,伤心是人之常情,想哭便哭,不必强撑。”
稍顿,语气添了几分坚定与铿锵:
“但哀恸总要有个头,日子还得朝前过,哭够了,便要挺直脊梁,去做该做的事。
府中子弟,该进学的,明日便照旧温书习字,莫因悲戚误了学业,这是你们的立身之本;
该理事的,今日便归位操持府中内外,莫因懈怠乱了章法,这是你们的守家之责;
便是家中奴仆,也各守其职,尽心侍奉,守好侯府的规矩。
武安侯府的门楣,从不是一人一力能撑起来,以前靠你们父兄,往后,便要靠你们了!”
话落,堂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十几名子孙齐齐躬身垂首,朗声道:
“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谨记教诲!”
“嗯,净手吃饭吧。”
一群人去丫鬟端着的温水盆里洗了手,分两桌落座,子辈一桌,孙辈一桌。
齐麟吃了第一口菜,众人才纷纷起筷,几口下肚,夹菜的手速明显快了许多,与邻座的小声讨论着今日的菜肴,讨论饭菜好吃,讨论为何有荤菜。
齐麟见两桌孩子,没有一人敢吃红烧鱼和排骨,叹了一口气,耐心劝解: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
我不会以吃荤素来衡量你们的孝心,心怀敬顺,躬行孝悌,便是至善之举。
丧礼规矩要守,可也不能亏了身子骨,你们都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后每餐荤菜只有两道,你们且宽心吃。
至于守孝的规矩,在外注意点,在家里便可随意些。
不过,世骁,你是世子,出了这个府门尤其要注意言行,切莫让人抓住错处。”
“是,母亲。”
“祖母,孙儿知道了。”
“肉肉,好吃!”
子孙们七嘴八舌,顿时活跃了很多,几句话的工夫,孙辈那桌的红烧鱼就见底了。
“母亲,儿媳吃着今日的菜色,甚是美味,不像厨房常做的样式。”
说话的妇人是大儿媳妇,承恩伯府嫡长女,文锦书,二十九岁,侯府的当家主母,主掌中馈,十分能干。
陈姨娘立在齐麟身侧,用公筷给齐麟夹了一筷子鱼肉,听了之后微微一笑,哪能让老夫人答这话,那岂不是自己夸自己,适时接过话头:
“大夫人有所不知,今日这顿饭,全是老夫人亲手做的,自是与平日不同。”
齐麟瞅瞅给她布菜的陈姨娘,全府的主子,连三四岁的小崽子都在坐着吃饭,只有她站着伺候人,真是看不下去,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
“我自己没长手吗?自己不会夹?坐下吃饭。”
陈姨娘夹菜的手停在那,妾室伺候正室用饭是规矩。
以前老夫人都是让她夹两筷子意思一下,便让她坐下吃饭了,怎么今日意思一下都不意思了?
齐麟见她傻愣愣的立在那没反应,有些生气,这人好赖不分呢?不仅严厉了些:
“陈南湘,我说话不好使?”
陈姨娘一激灵,麻利的坐下,迅速的抓起筷子,猛扒一口饭,不忘回话:“好使,好使的。”
众人齐齐看向这边,气氛有些尴尬,此时,另一个妇人插科打诨,圆了场子。
“儿媳嫁到侯府十多年,今日才知道母亲竟是厨艺高手,您老这厨艺可是大本事,不该埋没,应该传给我们小辈才是。
这道红烧鱼,还有那道凉拌昆布,儿媳觉得加到侯府名下酒楼的菜单里,保管赚钱。”
这位是二儿媳妇,商户女,盘莹,二十五岁,祖上行医,后经历大变故,改为经商。
她嫁妆丰厚,又没有管家的压力,在府里过的很肆意洒脱。
“若是真能用上,倒是好事,改天我再做一次,谁想学就去帮我打下手。”齐麟随口一说。
一瘦高少年停下筷子,看了过来,直勾勾的盯着齐麟,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娘?!”
他娘是多么守规矩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就允许他们守孝期间吃荤了?还不许陈姨娘布菜。
他娘什么时候会的这手好厨艺?他怎么不知道?
他娘直呼陈姨娘的名讳,对她的态度也不对劲儿,感觉比以前好了,又感觉没有以前好。
还有他娘说话,怪怪的,某句话根本不是她能说出来的,特别接地气,比如“我说话不好使?”
这个首先对她起疑心的少年,是齐麟的小儿子,武世骁,排行老六,十二岁,从小被全家娇惯长大。
刚被册封为世子,是侯府下一任继承人。
“娘,您可有不适?”武世骁不安的问。
众人也察觉到老夫人的不对劲儿,只是没有武世骁那么敏感,齐齐扭头,等着齐麟的回应。
齐麟正在脑海里给自己拟定减肥计划,减肥,从吃七分饱,不吃荤腥开始,慢慢来,毕竟这具身体大病初愈,得循序渐进。
她把陈姨娘夹的鱼肉吃了,不能浪费食物,也不能浪费小跟班的心意,然后就再没夹过肉。
听到武世骁的问话,齐麟大致猜到了小少年的心思,把问题抛了出去:
“是不是觉得我与往日不同?
我也不知道如何说,吃完饭你问陈姨娘她们,她们几个懂的比我多。”
众人不再追问,闷头吃饭。
突然,一个女娃猝不及防的嚎啕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