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明把记录本丢在桌上。
不是还给我的。
是丢的。
封面朝下，角磕到桌沿，弹了一下，停在那里。
“行了，“他坐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点疲倦，像是处理完一件麻烦事，“给你看，看完放回来。“
我没动。
刘昊站在旁边，手***兜里，偏头看着我。
“嫂子，方老师还是心疼你的。“
他冲我咧嘴，“你这数据，我跟你说，我帮你再找几家期刊试试，中了算我的，你也跟着沾光。“
我没看他。
我看着方建明和刘昊，两个人声音压低，侧着身子，像在交代什么。
刘昊点头，笑了一下。
那一秒我听清了一个词。
“杰青。“
是方建明说的。
他说，“就这一次机会了，今年评不上，以后就别想了。“
刘昊说，“放心，嫂子这边我来说。“
“她那个数据，做出来是个什么量级，你比我清楚，“方建明声音压得更低，“拿到这个，冲”杰青”，稳的。“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心跳慢了一拍。
四年的东西。
是他最后一次机会的垫脚石。
刘昊转回头来，换了个表情，笑得很随意。
“嫂子，你别站着啊，坐。“
“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他拉开椅子坐下，“方老师说了，你把综述这边配合完，到时候项目立项，给你挂个参与人，有钱拿的那种。“
“前几个月你不是一直喊实验耗材申请不下来吗，到时候都好说。“
我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昊哥，“我开口，“你上次年会汇报，那组STAT3抑制实验的图——“
“怎么了？“
“那组图，是我两年前跑的。“
刘昊顿了一下。
“嫂子你记错了吧，“他笑，“我那是从公共数据库调的。“
“不是，“我说，“我记得那个批次的细胞编号，最后一位是D，那批细胞我自己手写的标签，因为当时记号笔没水了，我用圆珠笔写的，线有点虚。“
刘昊不说话了。
方建明把手搭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陈，你今天状态不好，回去休息一下，晚上七点之前把参考文献列表发我就行。“
“不用谢我，“他补了一句，“我带学生三十年，就是见不得好苗子走弯路。“
我看着那本记录本，靠着桌沿，封面还是朝下的。
两年前的事，数据丢失，记录错误，服务器权限调整。
那些我以为是自己失误的时间节点，一个一个浮上来。
每一次，刘昊都在场。
“方老师，“我开口，“昊哥报告里那组图，还有您PPT里KLF4的曲线，源文件都在谁那里？“
方建明皱了一下眉头，就那么一下，很快平回去。
“实验室的东西，当然在实验室。“
“小陈，你最近压力太大，“他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我理解你，你爸的事我也很揪心。“
“你看这样，综述这边你帮昊哥把框架搭好，我跟他说，正文部分你们一起来，不全压你身上。“
“以后啊，“他顿了顿，“实验室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刘昊跟着点头，“对，咱俩谁跟谁。“
我的手机亮了。
省人民医院来的。
我没接。
“方老师，“我说，“最终投稿截止是明天这个时候。“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今晚要抓紧。“
“我说的是我那篇论文，不是综述。“
方建明把椅子往桌边推了一下，重新看向屏幕。
“你那篇，“他说，“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发不出去的东西，强行投，浪费版面费，评委看了也烦。“
“不如留着，以后找到合适的期刊，再议。“
“以后，“我重复了一遍，“我爸等不到以后。“
他没有回头。
“小陈，感情归感情，学术是学术。“
“你要是今天还在这里耗，综述的事就算你违约，后面的事，我没办法保证。“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
学信网的登录页面闪了一下。
他没有最小化，就那样开着，放在屏幕右下角。
刘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对我说，“嫂子，想清楚了。“
方建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面正中间。
“小陈，你看一下这个。“
我走过去。
是一份协议。
甲方，乙方，知识产权转让。
“该研究成果（论文及全部原始数据、实验记录）的著作权、署名权及一切相关权利，由乙方无偿转让予甲方——“
“截止投稿前二十四小时，若乙方未签署，视为学术不端，甲方有权启动处分程序。“
我抬起头。
方建明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温和，疲倦，理所当然。
“你看清楚，“他说，“我也不想走这一步。“
“但你让我没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