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板烧了。
真巧。
我的电脑,是我用大一所有奖学金配的。
顶级防火墙,三重加密,军用级防浪涌电源。
所有文件,本地、移动硬盘、三个不同服务商的云端,四重同步备份。
我没说话。
我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也像是,彻底认输了。
我爸开始变得很高兴。
那种发自肺腑的,藏不住的高兴。
从那天晚饭后,他走路都带着风。
家里的电话也多了起来。
他不再躲进书房,而是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大方方地接。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和赵琴在各自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哎,老李啊,是我。”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们家林涛,准备参加今年的学院杯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新锐之星’,建筑系的最高奖项。”
“嗨,孩子自己有想法,瞎琢磨出来的东西,非要去试试,年轻人嘛,支持一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爸的笑声更大了。
“天才谈不上,就是有点小聪明。这孩子,随我。”
他挂了电话,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曲。
林涛从房间里探出头。
“爸,李叔叔怎么说?”
“他祝你马到成功。”
我爸冲他招招手,满脸慈爱。
“过来,坐。”
林涛挨着他坐下,像一只被顺好毛的猫。
“爸,你说我这次,真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铿锵有力,“你姐那个设计,我看过了,底子非常好。稍微改改,拿个奖绰绰有余。”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姐那边,思想工作我已经做通了。”
我站在工作室门口,静静地听着。
原来,那晚的“认输”,在他眼里是“思想工作做通了”。
三天。
整整三天。
他每天都在家里重复这样的对话,和不同的人。
亲戚,朋友,他的老同事。
他在建立一个新的叙事。
一个关于“天才儿子”和“懂事女儿”的叙事。
在这个故事里,林涛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我,是那个为弟弟无私奉献、铺平道路的姐姐。
我工作室里那一地狼藉,被赵琴悄无声息地收拾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第四天,我爸叫我。
“林薇,你出来一下。”
我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林涛和赵琴分坐两边。
三堂会审的架势。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薇薇,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爸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我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
白纸黑字,标题刺眼。
《作品著作权自愿转让声明书》。
内容不长。
大意是:本人林薇,自愿将个人独立创作的毕业设计作品《城市寄生》,其全部著作权,无偿转让给林涛。本人承诺,此后不以任何形式追究该作品的归属权。
最下面,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和一片留给签名的空白。
旁边,用铅笔画着一个熟悉的圈。
我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看,爸还是向着你的。没直接让你弟用,走了个正规流程。签了这个,以后就算有人问起来,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关怀。
“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名声重要。”
我捏着那张纸。
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
“如果我不签呢?”
我问。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爸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靠回沙发里,审视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林薇,做人不能太自私。”
赵琴在旁边小声说:“薇薇,你就签了吧,都是一家人......”
“你闭嘴!”我爸呵斥她,然后又转向我,眼神冷了下来,“你弟弟的前途,就差这一个奖。有了这个奖,他就能被保送,还能拜到周教授门下。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说话。
“你一个月后就要去B市读研了,这设计对你来说,已经是个过去式了。但对你弟弟,这是他未来的敲门砖!”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你就这么不情不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所以,这就是你毁掉我电脑的理由?”
“那是意外!”他猛地一拍茶几,“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
他没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自己的“慈父”角色。
他重新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最后的通牒。
“林薇,我不想跟你吵。”
“签了它,下学期的生活费,我照常给你打。每个月八千,一分不少。”
“你要是不签......”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淬着冰。
“那从下个月开始,你所有的费用,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那份声明书。
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好啊。”
我说。
我爸的眼睛亮了。
林涛也明显松了口气。
我拿起桌上的笔,拔掉笔帽。
然后,我把笔又放下了。
我抬起右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手疼。”
我轻声说。
“前几天收拾模型碎片的时候,扎到玻璃了。”
“写不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