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22日,上午九点。
三棉厂行政楼三楼,党委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原本应该是枣红色的烤漆面,如今早已斑驳陆离,边缘露出了发黑的木茬。
桌上摆着的几个印着“工业学大庆”字样的搪瓷茶缸,杯盖上的白瓷大多磕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黑铁。
头顶那盏不知转了多少年的绿色铁皮吊扇,正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砸破谁的脑袋。
这是顾恒履新后的第一次党政联席会。
坐在主位上的,是三棉厂的一把手、厂长兼党委书记赵建国。
他今年五十八岁,按照男干部六十岁退休的硬杠杠,他这艘破船还有两年就要靠岸了。
赵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眼皮耷拉着,手里夹着一支只要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
对于顾恒这个省里下来的“公子哥”,他的态度就是典型的摆烂心态:只要你不炸刺,我就把你当菩萨供着,别耽误我平稳落地就行。
而坐在赵建国左手边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常务副厂长,李明辉。
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没有穿厂里统一配发的工装,而是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藏青色西装,虽然剪裁有些不合体,绷在他那发福的肚子上显得有些滑稽,但这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一看就是高档货。
最扎眼的,是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梅花牌全自动机械表,在昏暗的会议室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在1990年,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五六十块钱,这块表少说也要两千多,顶得上一个工人一年半不吃不喝的收入。
更别提他手边那包金色的“555”外烟,和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鳄鱼皮公文包。
这种毫不掩饰的富贵,与周围破败的环境、与窗外那些穿着打补丁工作服的工人,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咳咳。”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把烟蒂用力按死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现在的议题很简单,明确一下顾恒同志的分工。
顾恒同志是省委组织部选派的干部,有学历、有眼界,大家要多支持。
话音未落,李明辉就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算计。
“赵书记说得对,顾助理那是金凤凰落到了咱们这草鸡窝,是来指导工作的。”
李明辉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那个镀金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斜眼看着顾恒,语气轻飘飘的:“不过嘛,顾助理毕竟刚出校门,是书斋里走出来的秀才。
咱们纺织这行,那是粗活累活。
生产任务重,销售又要跟那些泥腿子打交道,满嘴脏话还要拼酒。
这些具体业务要是压给顾助理,万一累坏了省里下来的干部,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周围几个副厂长和科长都低头喝茶,没人敢接茬。
谁都看得出来,李明辉这是在“护食”。
生产和销售,那是油水最肥的地方,谁动跟谁急。
“所以呢,我是为了顾助理好。”
李明辉图穷匕见,直接抛出了方案,“我提议,为了让顾助理更好地适应环境,暂时分管厂工会、后勤处,以及企业改革调研办。
这些部门工作相对‘平稳’,最适合搞理论研究。
大家觉得怎么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工会?那是发电影票、组织老头老太太跳舞的。
调研办?那是抄文件、编口号的。
后勤处?那是管扫厕所、修灯泡、倒垃圾的。
这三个部门加起来,连个一百块钱的报销签字权都没有。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架空”,要把顾恒当成一个只会写文章、混日子的“闲散王爷”供起来。
赵建国皱了皱眉,觉得李明辉做得有点太绝,刚想开口打个圆场。
“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恒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带着温和谦逊的笑容。
他站起身,目光澄澈地看着李明辉,又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党委委员:
“李厂长考虑得真周到。
我初来乍到,确实不懂怎么纺纱,也不懂怎么卖布。
要是让我瞎指挥,那是对咱们两千名职工的饭碗不负责任。”
李明辉愣住了,捏着打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小子,这么怂?
顾恒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后勤工作虽然琐碎,但却是全厂职工的坚强后盾。
工人们在前方流汗,我就在后方给大家烧火做饭、看家护院。
这个‘大管家’,我愿意当,而且一定当好!”
“至于工会和调研办,那更是联系群众的桥梁。
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多下车间,多听听工人的心里话。”
说完,顾恒还特意向李明辉点了点头:“感谢李厂长给我这个深入基层的机会。”
李明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管食堂和厕所,还管出优越感来了?
“行!既然顾恒同志觉悟这么高,那就这么定了!”赵建国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当场吵起来就行,“散会!”
……
走出会议室,顾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在行政楼的走廊上,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看着楼下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工人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洗得发白甚至带着破洞的蓝色工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麻木和疲惫。
与会议室里那个戴着金表、红光满面的李明辉,仿佛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
“李明辉啊李明辉。”
顾恒摸出一根烟点上,眼神变得幽深如潭,“你以为你丢给我的是垃圾?你根本不懂,在国企,抓住了后勤,就是抓住了命脉。”
后勤管什么?
食堂和宿舍。
也就是管着工人的“胃”和“睡”。
谁能让工人吃上一口热乎饭,谁能给工人分一套不漏雨的房子,谁就是工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
这就是最大的民心,也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更何况……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三棉厂之所以亏空得那么厉害,除了市场原因,最大的硕鼠就藏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后勤处”!
“既然你把这把刀递到了我手里,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恒掐灭烟头,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转身下楼。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硕士生,而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
上午十点半,职工大食堂。
这是一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高大空旷,但因为年久失修,墙皮大片脱落,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黑油垢,走在上面粘脚。
还没进门,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劣质菜籽油混合着烂菜叶、馊泔水的味道。
顾恒皱着眉走了进去。
此时还没到饭点,打饭窗口关着。
他直接绕过侧门,走进了后厨。
所谓的“闲人免进”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后厨里更是脏乱不堪。
苍蝇在空中嗡嗡乱飞,案板上堆着几筐发黄的烂白菜,还有一堆不知放了多久、有些发黑的猪肉边角料——那是所谓的“肉菜”。
而在角落里,几个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的厨师正围在一起抽烟打牌,烟灰随手就弹在切好的菜里。
最让顾恒触目惊心的,是灶台边放着的几个巨大的铁桶。
桶盖半开着,里面装着浑浊不堪、泛着白色泡沫的油,散发着一股怪异的腥臭味。
这不是正经的食用油。
这是从下水道或者不知道哪里收来的“毛油”,甚至就是地沟油的祖宗!
顾恒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李明辉戴着金表,抽着外烟,而为厂里流血流汗的工人们,吃的却是这种猪都不吃的泔水?
“哎哎哎!干什么的?”
一声暴喝传来。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金项链的胖子从库房里走了出来。
张大炮,食堂管理员,李明辉的小舅子。
他在厂里是出了名的一霸,靠着克扣工人的伙食费,把自己养得肥头大耳。
张大炮斜着眼打量着顾恒,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哪来的小白脸?这儿是后厨重地,谁让你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顾恒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走到那个油桶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油,放在鼻尖闻了闻,不仅刺鼻,还有股机油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这油,多少钱一斤进的?”
顾恒转过身,看着张大炮,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关你屁事!”张大炮看清了顾恒胸前别着的“厂长助理”工牌,却丝毫不惧,“这是为了给厂里省钱买的散装油!怎么着,新来的助理还要管买菜?”
“省钱?”
顾恒笑了。
他把那块擦满了黑油渍的手帕,随手扔进了那个油桶里。
手帕缓缓沉没,就像这个厂子的良心。
“账面上,厂里每个月给食堂的补贴是按国标走的。
每个人头每个月三斤油、五斤肉。”
顾恒盯着张大炮脖子上那根金项链,眼神如刀,“钱都去哪了?变成你脖子上的狗链子了吗?”
“***骂谁呢!”
张大炮勃然大怒,仗着姐夫是常务副厂长,他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撸起袖子,露出一胳膊的肥肉,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来。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上面派下来的我就怕你!我姐夫是李明辉!你动我一下试试!”
面对像肉山一样压过来的张大炮,顾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那种在省委大院熏陶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官威,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张大炮。”
顾恒只喊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桶油,你给我留好了。
明天早上之前,把食堂所有的采购账本,送到我的宿舍。”
“你可以不送。
也可以去找你姐夫哭诉。”
顾恒微微前倾,盯着张大炮那双因为充血而发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你要想清楚。
如果我让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人来查,你这就不叫‘违规’,叫‘***公款’。
那个数额,够不够你吃枪子的,你可以回去算算。”
说完,顾恒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张大炮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句“吃枪子”,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在这个严打余威尚存的1990年,***公款,是真的会死人的。
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刺得顾恒微微眯起眼。
第一把火,点着了。
李明辉,你不是喜欢戴金表吗?
我就先剁了你这只给你捞钱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