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周日午后。
从省委大院出来，顾恒并没有直接回学校宿舍。
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凤凰牌自行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杭城的街头。初夏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吹起他确良衬衫的衣角。
路边的梧桐树影斑驳，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着。
让父亲相信自己，顾恒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但另一块更沉重的大石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亏欠！
亏欠自己喜欢的女孩！
李沐晴。
前世，顾恒家道中落，身患重病躲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等死的时候，昔日的狐朋狗友早就不见踪影。只有李沐晴，那个已经是省报首席记者、却终身未嫁的女人，提着保温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来看他。
她不嫌弃屋里的霉味，不嫌弃他落魄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给他喂汤，帮他洗那一堆发臭的衣服。
“顾恒，别怕，有我在。”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笑他当年猪油蒙了心，眼里只有陈雅那个虚荣的女人，嫌弃李沐晴不懂风情，嫌弃她像杯白开水一样无趣。过于端庄，无聊，但是多年以后才知道平平淡淡才是真，很多时候那些虚头巴脑的都是演的。
“这一世，不能再让你等了。”
顾恒猛地捏了一下车闸，车轮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黑痕。他调转车头，朝着江浙大学老校区的方向，用力蹬去。
……
江浙大学，老图书馆。
这座建于m国时期的红砖建筑，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合着地板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味道，安静，沉稳，能让人躁动的心瞬间平复下来。
顾恒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目光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精准地锁定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永远都在那里。
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叶，斑驳地洒在长条木桌上。
李沐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她没有烫当时流行的波浪卷，而是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简单地扎了个低马尾。
她正低着头，在一本厚厚的笔记上摘抄着什么。
侧脸恬静，鼻梁秀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大美女，但就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越看越有味道。
顾恒站在书架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
四十二岁的灵魂，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再次看到了二十二岁的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八岁的大院。
一群野孩子围着瘦小的李沐晴起哄，抢她的洋娃娃，把她推在泥坑里。小沐晴不敢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是顾恒，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去，把带头的胖子骑在身下狠揍，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流鼻血，也死死护在她身前。
“以后谁敢欺负李沐晴，就是跟我顾恒过不去！”
从那天起，小沐晴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长达十四年的追随与守望。
可惜，后来顾恒长大了，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觉得“青梅竹马”太土，觉得这种发小之间的感情不是爱情，转身去追逐那个所谓“洋气”的系花陈雅。
“***是个混蛋。”
顾恒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李沐晴对面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李沐晴受惊般地抬起头。当看到是顾恒时，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下一秒，这光芒又迅速黯淡了下去毕竟不属于他。
她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顾恒？你……你怎么来了？”
她往顾恒身后看了看，似乎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你今天……不用陪陈雅去逛街吗？”
全校都知道他在疯狂追求陈雅，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粘着。而李沐晴，永远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好朋友”。
顾恒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李沐晴，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被这种从未有过的炽热目光盯着，李沐晴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连耳根都红透了。她慌乱地低下头，手足无措：“顾恒，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沐晴。”
顾恒突然开口。；
“收拾一下。”
李沐晴一愣：“啊？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顾恒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拿过她的书包，帮她把桌上的书本一股脑扫进去。
他的动作霸道而自然，就像小时候抢过她的书包帮她背一样。
……
二十分钟后，杭城友谊商店。
这是90年代初杭城最高档的百货商场，只有外宾和有一定身份的人才会常来这里消费。
李沐晴坐在顾恒的自行车后座上，手轻轻拽着他的衬衫衣角，一路心跳如雷。
“顾恒，来这里干什么？这里的东西很贵的……”李沐晴看着琳琅满目的柜台，有些局促。
虽然她的家世并不比顾恒差，父亲是省里另一位实权厅长，但她从小家教极严，性格节俭，很少来这种地方挥霍。
顾恒停好车，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李沐晴的手很软，有些凉。被顾恒的大手包裹住的那一刻，她浑身一僵，想要挣脱，却被顾恒握得更紧。
“别动，人多，怕你丢了。”顾恒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拉着她直奔文具和图书专区。
他没有带她去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柜台。
前世他给陈雅买金项链、买名牌包，陈雅只会嫌弃款式不够新。
而李沐晴，她是真正的才女，她的世界里，精神的富足远胜于物质的堆砌。
“同志，麻烦把那套精装版的《外国文学名著丛书》拿给我，全套，网格本的那种。”顾恒指着玻璃柜台里那套昂贵的书籍说道。
售货员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小伙子：“小伙子，这套书可不便宜，要一百八十块钱呢，顶普通人两个月工资了。”这个年代送书其实情谊便是很深了。
“包起来。”顾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他攒了很久的压岁钱。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支黑金配色的钢笔。
“那支派克笔，也包起来。”
李沐晴急了，拉住顾恒的袖子：“顾恒，你疯了？买这么贵的书干什么？图书馆里都有的……”
“那是公家的，这是给你的。”
顾恒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上次去你家，我看你那本《简爱》都被翻烂了还在看。好书，值得收藏一辈子。就像好的人，值得珍惜一辈子。”
李沐晴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呆呆地看着顾恒，总觉得今天的他，哪里不一样了。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浮躁和稚气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藏着她看不懂、却让她沉沦的深情。
买完单，顾恒提着沉甸甸的书袋，手里转着那支派克笔，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这一百八十块钱，花得比前世几百万都值。
……
黄昏，江大后门的“胖嫂馄饨摊”。
夕阳西下，摊位上的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猪油、葱花和紫菜的香气。
这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刚才高大上的友谊商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恒和李沐晴面对面坐着两张小马扎。
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清味鲜。
顾恒并没有急着吃，而是从兜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轻轻放在李沐晴面前。
“送给你。”
李沐晴捧着那支笔，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支笔的含义，在文人的语境里，送笔代表着认可，代表着知己。
“顾恒，为什么……”李沐晴抬起头，眼眶微红，“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恒拿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一点醋，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搅动着碗里的馄饨，看着热气升腾，突然问道：
“沐晴，如果我说，我不去省委办公厅了，也不去财政厅，而是要去欧越市的一个快倒闭的纺织厂，你会怎么看我？”
李沐晴愣了一下。
她并没有像顾恒预想中的那样惊讶，也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质问“你是不是疯了”。
她只是放下勺子，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顾恒，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
李沐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美的笑容，如同空谷幽兰，“顾恒，从小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甘心在格子里过一辈子的人。你是鹰，鹰就该在暴风雨里飞。”
“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我相信你的才华。从来不是位置决定了你，而是你决定了那个位置。你去哪里，哪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轰！
顾恒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这就是李沐晴。
这就是两世为人，唯一懂他、信他、爱他的女人。
如果是陈雅听到这个消息，如果不是为了陪她的话，第一反应绝对是跳脚大骂他是废物，是自甘堕落，然后担心自己将来没有官太太的命。
而李沐晴，她只关心他的志向，她的信任是无条件的。
顾恒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大口吃了一个馄饨，掩饰自己的失态。
“沐晴。”
顾恒咽下口中的食物，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清明和坚定。
他伸出手，隔着狭窄的折叠桌，轻轻握住了李沐晴放在桌上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找借口，而是十指相扣。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顾恒……”李沐晴浑身僵硬，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以前是我瞎了眼。”
顾恒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直以为我要找的是天边的彩虹，却忘了身边一直有一盏为我留着的灯。沐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李沐晴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不用问顾恒在说什么，她懂。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守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应。
“我不急着要你现在的答复。”
顾恒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给我几天时间。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算清楚，把屋子打扫干净。”
他指的自然是陈雅。
既然要重新开始，他绝不会让李沐晴受一点委屈，绝不会让她背上“第三者”的骂名。他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等我去欧越报到那天，你能去送我吗？”顾恒问。
李沐晴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却绽放出了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嗯！我送你。”
“还有……”她反手握住了顾恒的手，声音虽小，却无比坚定，“那我也申请了去欧越市日报社的实习。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顾恒心中巨震。
原来，前世她也申请了，只是因为自己为了陈雅对她避而不见，她才黯然留在了省城。
“好。”
顾恒笑了，笑得肆意张扬，仿佛回到了当初的那个少年。
“那我们就一起，去欧越市，搅个天翻地覆！”
此时，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娶妻娶贤，有了她，这官路商途，纵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而不远处，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女生正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走过，似乎有些眼熟。
那是陈雅和张伟。
顾恒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像看着两个路人，随后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沐晴脸上，温柔地帮她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