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走后,兰因蹲在我脚边,替我将散落的绣线一颗一颗捡起来。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只是把线绕回绷子上,绕得很慢,指尖在发抖。
我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怕什么?」
她这才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夫人,您怎么……您怎么不问问侯爷?
「那位沈姑娘,那个孩子,您怎么一句都不问?」
我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在那两个月里,日日夜夜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问他有没有在某一刻想起过,锦官城里还有一个妻子在等他?
不必问。
他扶她下车时的眼神,已经答完了。
我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涩意从舌尖漫到喉间。
「兰因。」
我说。
「去把库房的册子拿来。」
她愣住。
「夫人……」
「点一点。」
我把凉茶搁下。
「看看这十年,我攒下了多少东西。」
她没有再问,低着头去了。
这一夜,我没有睡。
清晖阁的灯火亮了一整夜,隔着两道院墙,隐隐能听见笑语声。
谢珩在那里。
他从前不爱笑。
我和他成婚十年,他对我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原来他只是不爱对我笑。
第二日卯时,兰因从库房回来,将厚厚一叠册子放在我手边。
「夫人,都清点好了。
「您当年的嫁妆,添过的产业,还有这些年侯府分到正院的份例……都在这儿。」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十年前我亲手写下的,那时我刚嫁进来,一笔一划都认真,像是对这场婚事许下的期许。
指腹从纸面上划过。
「把这些都单独造册。」
我说。
「我的东西,一件也不要和侯府混在一处。」
兰因怔了怔,低声应是。
午后,沈昭来了正院。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袄裙,腰身确实显怀了,走动时一手虚虚扶着。
身后跟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阵仗比我这正经侯夫人还大。
进门便朝我福了福。
「昭昭见过姐姐。」
我没有叫她坐,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不慌,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睛,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
到底是谢珩放在心尖上的人,底气这样足。
片刻后,我开口。
「你来找我,有事?」
沈昭抬起头,眼波盈盈。
「姐姐,侯爷说清晖阁要让给我住,可我想着,那毕竟是正院旁边的院子,姐姐住了十年……
「我怕姐姐心里不舒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
「所以我来问问姐姐,若是姐姐舍不得,我去和侯爷说,换一处院子便是。」
我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应,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还是怨我的。
「也是,换了谁,夫君带个外室回来,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姐姐,我与侯爷是年少相识,若不是当年谢老太爷……
「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原该是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我忽然笑了。
「你今年多大了?」
她怔了一下。
「二十有二。」
我点点头。
「我二十二岁那年,谢珩出征滇南,被困在山里三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老太爷让我写和离书,说不能让我守寡,我不肯写。
「老太爷又让我改嫁,族里已经挑好了人家,我还是不肯。」
我看着她,慢慢说。
「我在佛堂里跪了一百天,求菩萨保佑他活着回来。」
沈昭的笑容僵住了。
「所以你看。」
我收回视线。
「你和他是不是年少相识,你原本该不该站在这里,我不在乎。
「那年跪在佛堂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这辈子该为他做的事,都做完了。
「往后,你们恩爱也好,白头也好,都与我无关。」
沈昭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她来这一趟,是想看我的失态与不甘。
可我没有。
她走出正院时,脚步不像来时那样稳了。
兰因替我将茶重新沏上,轻声说。
「夫人,那位沈姑娘,脸色不太好。」
我没有接话。
窗外又飘起雪来。
锦官城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多。
谢珩是在第三日来的。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隔着那道半开的菱花门,声音像这冬日的风。
「你不必搬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
「昭昭说,你不愿搬出清晖阁。」
他顿了顿。
「她替你求了情,你便住在正院吧。」
我没有抬头,继续抄完手头这页经卷。
墨迹干了,我才搁下笔。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不与我相接。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在乎我住哪里。
他在乎的是侯府的脸面。
十年夫妻,我竟到今日才把这层想透。
我重新拿起笔。
「知道了。」
谢珩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隔着那道门,像还有话要说。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继续抄经。
他从前也常这样,有什么话要说,却迟迟不说。
我年轻时总以为他是内敛、是沉稳,于是主动去猜、去问、去把台阶递到他脚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想对我说。
「还有事?」
我问。
他动了动唇,半晌,问出一句不相干的。
「你的手炉,怎么不烧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紫铜手炉搁在桌角,冰凉的,已经好几日没有添过炭了。
「坏了。」
我说。
「正要让人拿去修。」
谢珩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
兰因从屏风后转出来,小声说。
「夫人,手炉没坏呀。」
我把经卷合上。
「是没坏。可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茶,不知道我夜里怕寒,不知道我这十年是如何替他撑着这座侯府的。
他只知道,他的昭昭身子弱,需要住最好的院子。
既然如此。
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封三日前就写好的信。
兰因看见了,轻轻吸一口气。
「夫人……」
我把信递给她。
「送去驿站,走急脚递。」
她双手接过,退后两步,没有再问。
只是走到门槛边时,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夫人,您会带奴婢走的吧?」
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