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外面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
王德发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李悦!不不不,李工!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接触。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李工,你听我解释!”
“奖金的事情,是我糊涂!是我不对!”
“厂里那段时间资金实在是太紧张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才……”
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声情并茂,悔不当初。
人事部的刘经理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李工,王厂长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在念叨着对不住你。”
“他也是为了几百号员工的饭碗,一时糊涂啊。”
几个老师傅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恳求的神色。
“小李啊,你就看在大家的面子上,跟厂长回去吧。”
“厂里不能没有你啊!”
我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滑稽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初用五十块电话卡羞辱我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几百号员工的饭碗?
当初我立下军令状,把自己关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奋战的时候,你们又有谁真正关心过我的死活?
现在机器停了,你们的利益受损了,才想起我来了?
真是可笑。
王德发见我油盐不进,脸上急得汗都下来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他从身后一个助理的手里,拿过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当着我的面,啪嗒一声打开。
一整箱崭新的,红色的钞票。
码放得整整齐齐。
在楼道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李工!”
王德发的声音都变调了。
“这里是两百三十万!”
“是你应得的奖金!一分不少!”
“是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拖着不给你!”
“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肯跟我回去!”
他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以为,我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只是因为没有拿到这笔钱。
他根本不明白,他伤害的,不是我的钱包。
是我的尊严。
是一个技术人员对事业的赤诚之心。
我看着那箱钱,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
笑他的愚蠢和短视。
“王厂长,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在乎这两百三十万吗?”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意识到了什么。
“李工,你的意思是……”
“不不不,是我不对,是我诚意不够!”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颤抖地递到我面前。
“李工!这是另外两百九十万!”
“加起来,一共是五百二十万!”
“我再给你加薪!让你当厂里的总工程师!副厂长级别的待遇!”
“只要你回来!让 TR-5 重新转起来!”
五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可真有意思。
比他当初承诺的,翻了一倍还多。
甚至比华泰给我的年薪加起来还高。
如果是在我接到林正宏电话之前,我或许会有一瞬间的心动。
但现在,不会了。
人心,一旦凉透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更何况,我已经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没有去接那张支票。
我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
我只是看着王德发那张写满乞求和恐惧的脸。
我让他把所有的条件都说完。
我让他把所有的姿态都做足。
我让他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尘埃里。
然后,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的目光扫过他,扫过刘经理,扫过那些曾经的同事和陌生的德国专家。
我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
“不好意思,王厂长。”
“太晚了。”
“TR-5 的那个解决方案,”
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的每一个字。
“我已经卖给你们的竞争对手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
瞬间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德发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绝望。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稻草,也沉入了水底。
刘经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都合不拢。
那几个老师傅,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茫然。
连那个一直高傲地站在后面的德国专家,也瞪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整个楼道,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德发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似乎还不愿意相信。
“卖……卖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怜。
但我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决定,让他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