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数学课前的准备工作，以及一场意料之外的围观
周二晚上七点，顶层套房客厅。
林晓雪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她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浅灰色羊绒衫，米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
茶几上摆好了纸笔，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她特意选的，深蓝色烫金，很商务，很“林晓雪”。
七点整，门准时被推开。
江浩宇背着那个旧书包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
最上面的那本，封面上赫然印着——《高等数学（第七版）》。
林晓雪眼角抽了抽。
“我们从这里开始。”江浩宇把那本《高等数学》放在她面前，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实验室守则，“这是基础，必须打牢。”
林晓雪翻开书，看着满页的极限、导数、积分符号，沉默了三秒。
“江同学。”她抬起头，“我大学是学金融的，高数考了98分。”
“我知道。”江浩宇又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书——《实变函数与泛函分析》，“但您要看的是‘我看世界的方式’，那需要更底层的数学语言。”
他把那本更厚的书摞在高数上：“实变函数是理解现代数学的基础，而泛函分析……”
“停。”林晓雪做了个手势，揉着太阳穴，“我们就不能从……浅一点的地方开始吗？比如，你是怎么用数学分析日常生活的？”
江浩宇想了想，推了推眼镜：“比如？”
“比如……”林晓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咖啡杯上，“比如你冲咖啡。你说过要精确控制水温、粉水比、萃取时间——这背后有数学模型吗？”
江浩宇的眼睛亮了。
“当然有。”他立刻在沙发上坐下，掏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复杂的图表，“咖啡萃取本质是一个扩散过程，可以用菲克第二定律建模。水温影响扩散系数，研磨度影响表面积，压力影响……”
他开始在白板上写方程。
林晓雪看着那些偏微分符号，突然有点后悔。
她只是想找个简单点的例子啊！
“等等，”她试图打断，“我们能不能……再简单一点？比如，你怎么用数学决定今天穿什么衣服？”
江浩宇停下笔，认真思考。
“那是一个多目标优化问题。”他说，“决策变量是衣服的种类、材质、颜色。约束条件包括天气预报温度、湿度、日程安排（是否有正式会议）、洗衣周期……”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个表格：“我建立了一个打分系统。保暖性权重0.3，舒适度0.4，美观性0.2，清洁成本0.1。然后每天早晨计算最优解。”
林晓雪盯着那个复杂的打分表，沉默了。
表格里甚至还有“布料摩擦系数”、“色温与肤色匹配度”、“纽扣数量与穿着时间相关性”这种条目。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你每天穿这件灰色卫衣，是因为它得分最高？”
江浩宇点头：“是的。棉含量95%，透气性好；灰色属于中性色，适配所有场合；拉链设计，穿脱效率比纽扣高37%；而且我已经有六件同款，可以轮换，降低决策成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实际上，我做了市场调研，这款卫衣的性价比、耐用性和舒适度综合评分最高。所以我一次性买了六件。”
林晓雪：“……”
她突然觉得，自己穿衣服靠“今天心情”和“镜子前转一圈”，实在是太不科学了。
“好吧。”她放弃抵抗，“那我们就从……咖啡开始。你刚才说的那个定律，再讲一遍？慢一点。”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可以称之为“欣慰”的光芒。
“好的。”他擦掉白板上的复杂方程，重新写下最简单的公式，“我们从菲克第一定律开始……”
墙上的时钟，指针滴答走着。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林晓雪发现自己居然……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那些公式有多有趣，而是江浩宇讲数学的方式——他把一切抽象的概念，都拆解成具象的过程。
导数不是一堆符号，是“变化的速度”。
积分不是难懂的运算，是“累加的总和”。
甚至那些可怕的偏微分方程，在他嘴里也变成了“描述咖啡香气如何在水中扩散的语言”。
“所以，”九点整，江浩宇停下笔，看向林晓雪，“数学的本质，是一种描述世界的语言。就像你用中文描述商业战略，我用数学描述物理过程。”
林晓雪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记了整整三页笔记。
“但语言是有局限的。”她说，“中文描述不了量子纠缠，数学就能描述爱情吗？”
江浩宇顿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个好问题。”许久，他说，“目前……不能。”
“为什么？”
“因为爱情涉及太多变量，而且很多变量无法量化。”江浩宇调出一篇论文的摘要，“比如‘心动’的生理指标可以测量——心率、瞳孔变化、皮肤电反应。但‘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另一个人？这涉及到个人经历、文化背景、甚至随机事件的影响……”
他顿了顿：“我的研究，就是试图找到那些可以量化的部分，建立模型。虽然不完整，但至少……是个开始。”
林晓雪看着他。
灯光下，男生的侧脸专注而认真。他在谈论自己热爱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你自己的模型呢？”她突然问，“关于你父亲和你母亲。”
江浩宇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我的模型……”许久，他轻声说，“还没有解。”
他关掉平板，抬起头，看着林晓雪：“林总，第一课结束了。”
林晓雪看了眼时钟——九点零五分。
比原定的两小时，多了五分钟。
“效果评估？”她问，带着笑意。
江浩宇认真思考：“从知识吸收效率看，您理解了基础概念的87%，超过预期。但从情感体验维度……”
他顿了顿：“数学课应该不会让人想哭。”
林晓雪一愣：“我没有想哭。”
“但您刚才听我讲父亲的事时，眼眶红了。”江浩宇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有细微的湿润反射光线的变化。”
林晓雪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
干的。
“你诈我？”她挑眉。
“测试一下注意力。”江浩宇站起身，开始收拾书本，“您走神了37秒。在想什么？”
林晓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只是在想……你父亲一定很爱你母亲。”
江浩宇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点点头。
“是的。”他说，声音很轻，“虽然我无法用数学证明，但……是的。”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明天晚上，第二课。”他说，“主题是概率论基础，和它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请预习第三章。”
林晓雪看着他走出门，突然叫住他。
“江浩宇。”
他回头。
“谢谢你。”林晓雪说，“今晚……很有意思。”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不客气。”
门关上了。
林晓雪靠在沙发上，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那些符号她大多不认识。
但她突然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在江浩宇的描述里，它是一个试图理解世界的、温柔的语言。
二、公司里的谣言，以及一场即兴的新闻发布会
第二天上午，林晓雪刚走进办公室，张诚就一脸紧张地跟了进来。
“林总，”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林晓雪放下包，抬眼看他：“说。”
“公司里都在传……”张诚吞吞吐吐，“传江浩宇是您……包养的小白脸。”
林晓雪正在开电脑的手顿住了。
“什么？”
“就是……说他住您隔壁，每天一起上下班，您还为他怼了陈轩……”张诚的声音越来越小，“现在技术部那边都传开了，说江浩宇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就是您找来的幌子，其实算法突破都是别人做的，他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林晓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是个……吃软饭的。”张诚说完，赶紧低下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晓雪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很好，有人想死”的笑。
“谁传的？”她问，语气平静，但张诚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不清楚。就突然传开了，源头很多……”
“技术部那边呢？王磊什么态度？”
“王总监很生气，已经骂了几个人了。但……但谣言这种东西，您知道的，越压越起劲……”
林晓雪点点头，站起身。
“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
“啊？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各部门总监、经理，以及一些核心员工。所有人都表情严肃，大气不敢出。
林晓雪站在主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听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最近公司里有些有趣的传言。”
没人敢说话。
“说江浩宇是我包养的小白脸。”林晓雪微笑，“说‘方舟’算法的突破都是假的。说我们林氏集团，需要靠这种手段来撑门面。”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我很高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兴什么？”市场总监李薇小心翼翼地问。
“高兴大家这么关心公司的技术进展。”林晓雪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既然这么关心，那我们就来好好聊聊。”
她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降下。
“王总监。”她看向技术总监王磊，“把‘方舟’算法的最新测试数据，投出来。”
王磊连忙操作电脑，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这是过去72小时的生产环境测试结果。”林晓雪指着屏幕，“成功率98.2%，误差率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对比行业标准——李总监，我们竞争对手的最新数据是多少？”
市场总监李薇立刻接话：“行业最好的是瑞科科技，公开数据成功率91.5%，误差率千分之二。”
“也就是说，”林晓雪环视全场，“我们的算法，比行业最好水平，高出6.7个百分点，误差率低一个数量级。”
她顿了顿：“而这个算法，是在座各位，花了三个月没做出来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现在，”林晓雪继续说，“告诉我，这样的技术突破，需要找一个‘小白脸’来当幌子吗？”
没人说话。
“江浩宇住在顶层，是因为我要他24小时待命，随时解决技术问题。”林晓雪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为他怼陈轩，是因为陈轩骚扰我的员工——不管这个员工是谁，我都会这么做。”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林氏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八卦，不是谣言，是实打实的技术和业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如果谁觉得，靠传播这种低级的闲言碎语，就能动摇公司的根基，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
“因为林氏，不需要这种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散会。”林晓雪最后说，“回去工作。再让我听到一句不该听的……”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人群默默散去。
林晓雪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江浩宇。
“林总。”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听说有谣言。”
林晓雪揉了揉太阳穴：“你也听说了？”
“张特助刚告诉我。”江浩宇顿了顿，“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晓雪挑眉：“你想做什么？”
“我可以写一篇论文。”江浩宇认真地说，“题目就叫《论企业内谣言传播的动力学模型及反制策略》，用‘方舟’算法的数据处理能力，追踪谣言传播路径，找出源头节点，然后……”
“停。”林晓雪打断他，忍不住笑了，“不用。这种事，冷处理就好。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但谣言会影响团队士气。”江浩宇说，“根据研究，负面谣言会降低工作效率12%到18%。”
“我知道。”林晓雪靠向椅背，“所以我已经处理了。”
她顿了顿：“江浩宇。”
“嗯？”
“你……不在意吗？”她问，“那些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浩宇说：“从数据角度看，谣言的内容与事实不符，所以没有参考价值。从情绪角度看，‘小白脸’这个词的侮辱性，主要建立在社会对男性‘依附女性’的负面刻板印象上。而我认为，这种刻板印象本身就有问题。”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在意。”
林晓雪握着话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江浩宇补充道，“如果谣言影响了‘方舟’项目的进度，我会在意。因为那关系到我的分成。”
林晓雪笑了。
“放心。”她说，“有我在，影响不了。”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什么，按下内线。
“张诚，通知人事部，今天下午组织全员技术分享会。主讲人：江浩宇。主题：‘方舟’算法的技术突破与创新点。”
“啊？江先生他……愿意吗？”
“他会愿意的。”林晓雪勾起嘴角，“因为这是最优解。”
三、技术分享会，以及一场意料之外的崇拜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甚至还有人站在过道里——听说那个“小白脸”要开技术分享会，所有人都想来看看，这个一夜之间解决三个月难题的“天才”，到底有几斤几两。
江浩宇站在讲台上，还是那身灰色卫衣、洗白牛仔裤。
他调试了一下麦克风，推了推眼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的内容需要一定的数学基础。如果听不懂，可以随时提问，但请先举手。”
台下有人偷笑。
江浩宇没理会，直接打开PPT。
第一页，是一行简洁的标题：《动态贝叶斯网络在实时数据流滤波中的应用》。
第二页，开始出现公式。
台下很快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他们真的听不懂。
那些复杂的符号，那些跳跃的逻辑，那些天书般的推导过程……
但江浩宇讲得很认真。
他从最基本的贝叶斯定理开始，一步步推导，画出清晰的逻辑图，用最简单的生活例子做类比——虽然这些例子也充满了数学味。
“想象一下，你要预测明天会不会下雨。”他指着白板上的公式，“你有历史数据，有今天的云层观测，有湿度读数……但这些信息都不是100%准确的。贝叶斯网络的作用，就是把所有这些不确定的信息，整合成一个更可靠的预测。”
他顿了顿：“‘方舟’算法面对的数据流，就像是成千上万个‘会不会下雨’的预测问题。每个传感器都在提供信息，但每个信息都有噪声。我的工作，就是设计一个网络，让它们互相校验，互相修正。”
台下，技术部的几个年轻工程师已经拿出了笔记本，疯狂记录。
王磊坐在第一排，眼睛发亮。
市场部的人虽然听不懂技术细节，但也听得津津有味——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结果：那些漂亮的图表，那些碾压竞争对手的数据。
“最后，”江浩宇翻到PPT最后一页，“我想说的是，数学不是魔法。它只是一种工具，一种语言。我们用它来描述世界，理解世界，然后……改变世界。”
他推了推眼镜：“我的分享完了。有问题吗？”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工程师举手：“江老师，您那个并行计算的架构，能用在我们的其他项目上吗？”
“可以，但需要根据数据特性调整。”江浩宇调出另一份资料，“这是我写的迁移指南，已经发到技术部的共享文件夹了。”
“江老师，那个时钟同步补偿算法……”
“文档在第三章第四节。”
“江老师……”
提问的人越来越多。
江浩宇一一回答，有条不紊，每个答案都直击要害。
台下，林晓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那些最初质疑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敬佩。
她看到那些窃窃私语的嘴，渐渐闭上了。
她看到江浩宇站在台上，虽然还是那身简单的衣服，虽然还是那副黑框眼镜，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光芒。
一种属于天才的光芒。
分享会原定一小时，最后拖到了两小时。
结束时，人群涌上讲台，把江浩宇围在中间。
“江老师，能加个微信吗？”
“江老师，您那篇关于社会网络传播的论文能发我看看吗？”
“江老师，您收徒弟吗？”
林晓雪悄悄离开了会议室。
她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浩宇发来的消息：
分享会结束了。根据现场反馈，效果良好。技术部有7人表示想深入学习，市场部有3人询问合作可能。
她笑了笑，回复：
知道了。今晚数学课照常？
几秒后，回复来了：
照常。第二章，概率论基础。请预习。
林晓雪放下手机，忍不住又笑了。
真是个……怪胎。
但怪得让人挪不开眼。
四、概率论与爱情，以及一个意外的拥抱
晚上七点，数学课第二讲。
这次江浩宇带来的不是教科书，而是一副扑克牌。
“概率论最直观的入门方式。”他把牌洗得哗哗响，“我们来玩二十一点。”
林晓雪挑眉：“你确定这是数学课，不是赌场体验课？”
“赌博是非理性的。”江浩宇认真地说，“但二十一点有最优策略。庄家明牌是6，你手牌是14，该要牌还是停牌？这可以通过概率计算。”
他发牌。
林晓雪看着手里的红桃8和黑桃6，庄家明牌是方块10。
“要牌。”江浩宇说，“你爆牌的概率是31%，但庄家底牌可能是A或10，他爆牌的概率更高。”
林晓雪要了一张，是梅花3。总点数17。
“停牌。”江浩宇说，“现在你的胜率是53.2%。”
庄家开牌，底牌是红桃2，总点数12，要牌，爆了。
林晓雪赢了。
“看，”江浩宇说，“数学赢了。”
他们玩了十局。林晓雪赢了七局。
“所以，”她把牌扔在桌上，“只要算得够准，就能一直赢？”
“理论上，是的。”江浩宇开始收拾牌，“但现实中有太多不确定性——洗牌是否真正随机，对手是否遵循最优策略，甚至你当下的心理状态……”
他突然停下，看向林晓雪。
“就像爱情。”
林晓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爱情。”江浩宇重复，语气依然平静，“你可以计算相遇的概率——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的概率。可以计算相容性——兴趣、价值观、生活习惯的重叠度。甚至可以计算长期成功的概率——基于过往数据，比如父母的婚姻状况、教育背景、经济水平……”
他顿了顿：“但最终，爱情是否发生，是否持续，仍然有太多无法计算的变量。就像一副牌，你可以算清所有的概率，但最后翻出来的那张，永远是随机的。”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所以，”她轻声问，“你是说，爱情无法预测？”
“不。”江浩宇摇头，“是可以预测的，只是精度有限。就像天气预报，可以预测明天下雨的概率是70%，但不能保证一定下雨。”
他推了推眼镜：“我的研究，就是想提高这个预测的精度。虽然永远不可能达到100%，但哪怕提高1%，也是进步。”
林晓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生，有种近乎悲壮的执着。
他想用数学，理解世界上最不可理解的东西。
“那你自己的预测呢？”她问，“关于你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情。”
江浩宇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扑克牌。
“我的模型显示，”许久，他轻声说，“我遇到一个能理解我的研究，能接受我的思维方式，能和我长期合作的人的概率，是0.37%。”
“这么低？”
“因为约束条件太多。”江浩宇抬头，看着她，“对方需要高智商，否则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需要高耐心，因为我经常陷入数学思考，会忽略现实世界。需要高包容度，因为我的社交技能……有待提高。”
他顿了顿：“还需要能接受我的家庭背景——不是因为它显赫，而是因为它复杂。我父亲……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林晓雪安静地听着。
“所以，”江浩宇最后说，“0.37%是个合理的估计。基于这个概率，我最优的策略应该是——不主动寻找，专注于研究，如果遇到了，再重新计算。”
“但如果遇不到呢？”
“那就遇不到。”江浩宇的语气很平静，“人生不是必须要有爱情。我可以有研究，有数学，有咖啡，有……”
他突然停住了。
有什么呢？
除了这些，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林晓雪看着他。
灯光下，男生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孤单。
“江浩宇。”她突然说。
“嗯？”
“转过来。”
江浩宇转过头，看着她。
林晓雪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江浩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镜歪了，手还保持着拿牌的姿势，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这……”他张了张嘴，“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晓雪坐回原位，表情自然得就像刚刚只是递了杯水，“就是觉得，你需要一个拥抱。”
江浩宇推正眼镜，眉头皱得紧紧的。
“根据社交礼仪规范，拥抱通常发生在亲密关系之间，或者表达强烈情感时。”他认真分析，“我们属于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是。”林晓雪托着下巴，看着他，“就是……突然想抱一下。不行吗？”
江浩宇沉默了。
他低下头，开始摆弄扑克牌，一张一张，摆得整整齐齐。
但林晓雪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这次红得更明显。
“江浩宇。”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心跳加快了。”她微笑，“我听到了。”
江浩宇的手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严肃。
“我需要记录这个数据。”他说，“拥抱导致的心率变化。可以请您……再抱一次吗？我需要对照实验。”
林晓雪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浩宇坐在对面，茫然地看着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江浩宇啊江浩宇，”林晓雪擦着眼角，“你真是……”
她摇摇头，说不下去。
太可爱了。
可爱到……让人心疼。
“好了。”她止住笑，站起身，“今晚的课就到这里吧。我有点累了。”
江浩宇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但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拖延时间。
“林总。”他突然开口。
“嗯？”
“那个拥抱……”他顿了顿，“对我的心率影响，持续时间是2分17秒。期间平均心率比静息状态高18%。”
林晓雪挑眉：“所以？”
“所以，”江浩宇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我需要把它纳入模型。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干扰变量。”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慢慢研究。”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她眨眨眼，“下次数学课，我们学什么？”
江浩宇想了想：“线性代数。矩阵和向量，是描述多维关系的基础。”
“难吗？”
“比概率论简单。”
“好。”林晓雪点头，“那我预习。”
门关上了。
江浩宇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副扑克牌。
许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
观察日志 日期：10.17
事件：被拥抱
生理反应：心率加快（持续2分17秒），耳部温度升高，皮肤电导率变化
情绪状态：困惑，轻微慌乱，以及……某种未知感觉
备注：需要进一步分析。建议增加样本量。
他写完，看着最后一行字。
增加样本量。
意思是……再抱一次？
他的耳朵，又红了。
五、深夜的电话，以及一个父亲的请求
凌晨一点。
林晓雪被***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抓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
“是林晓雪林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五十多岁，“我是江振华。”
林晓雪的睡意瞬间全无。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
“江董您好。”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你休息。”江振华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我听说，浩宇现在在你那边工作。”
“是的。”林晓雪说，“他在帮我做一个项目。”
“我知道。”江振华顿了顿，“‘方舟’，对吗？很厉害的项目。”
林晓雪没说话，等着下文。
“浩宇这孩子……”江振华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疲惫，“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太聪明，也太……固执。他想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他选择自己出来闯，我拦不住，只能看着。”他叹了口气，“但我没想到，他会选择去你那里。”
林晓雪皱眉：“江董，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林总，我们开门见山吧。”江振华说，“我知道浩宇在做什么，也知道你的‘方舟’项目对他有多重要。我可以提供帮助——技术，资源，资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林晓雪的心沉了一下。
“条件呢？”她问。
“条件就是，”江振华一字一句地说，“别让他太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浩宇有轻度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江振华的声音很低，“不是严重的那种，但……他不太会照顾自己。一旦陷入研究，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不吃饭。他的导师陈教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他经常在实验室晕倒。”
林晓雪握紧了手机。
“在你那里这一个星期，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江振华说，“陈教授告诉我，他甚至还开始记录‘情绪日志’——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林总，”他的语气变得恳切，“我不是来干涉你们的工作，也不是来要求什么。我只是想……拜托你。如果可能的话，多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又把自己逼到极限。”
林晓雪沉默了。
她想起江浩宇苍白的脸，想起他眼镜下淡淡的黑眼圈，想起他谈到研究时发光的眼睛。
也想起他计算吃饭时间的样子，想起他一丝不苟的作息，想起他说“大脑需要葡萄糖”时的认真表情。
“江董，”她终于开口，“江浩宇是成年人，他有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江振华苦笑，“所以他才会离家出走，才会去接什么考研热线，才会……选择你。”
他顿了顿：“林总，我不是个好父亲。浩宇母亲走后，我只知道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远远地看着他。”江振华说，“知道他遇到了一个能管得住他的人，知道他终于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林晓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觉得，电话那头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巨擘，此刻只是个普通的、担忧孩子的父亲。
“我会注意的。”最后她说，“但江浩宇的工作，我不会干涉。他有他的节奏。”
“这就够了。”江振华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些，“谢谢你，林总。”
“另外，”林晓雪突然说，“江浩宇知道您打电话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江振华说，“也请你……不要告诉他。这孩子最讨厌别人干涉他的生活。如果他知道我联系你，可能会生气。”
“我明白。”
“那……打扰了。”江振华说，“晚安，林总。”
“晚安。”
电话挂断。
林晓雪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她突然想起江浩宇说的话——
“我父亲……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她当时以为，那是指江振华的强势和掌控欲。
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一个父亲，在笨拙地爱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儿子。
林晓雪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起身，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她走到江浩宇的房间门口，停下。
门缝里没有光。
他应该已经睡了。
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而在隔壁房间，江浩宇其实醒着。
他戴着耳机，正在听一段录音——
正是刚才林晓雪和江振华的通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许久，他关掉录音，在手机上输入：
父亲联系林晓雪。目的：监护请求。动机：关切。策略：通过第三方间接干预。效果评估：待观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林晓雪的反应：未承诺干涉工作，但同意‘注意’。符合她一贯的理性风格。
写完，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会笑，还会陪他搭积木，还会在他做不出数学题时，耐心地一遍遍讲解。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变了。
变成了一个只会给钱、给资源、给最好的一切，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的人。
江浩宇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大脑里，数学公式又开始自动排列组合。
但这一次，它们无法驱散那种……陌生的、温暖而酸涩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又加了一行字：
主观感受：复杂。需要更多数据。
然后，他关掉手机。
睡了。
